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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湄

2011-03-24 10:37:25

願歸去是幸,永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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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注視著你,弗里達。

你以一種衝撞的姿態進入我的視野。驚艷的衣著,像鳥翼一樣展開的一字眉,很少迷茫的眼神,見過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面部稜角,還有你奔跑的樣子。

你雙腳的奔跑到18歲戛然而止。你說你人生中有兩大災難,其中之一是18歲的那場公交車車禍。脊柱斷裂,鎖骨和兩個肋骨也斷了,骨盆有三處斷裂,一隻金屬棒直接進入了身體右側,從陰道旁穿過來,右腳有11處骨折,整個腳掌有粉碎性骨折。車禍過後,你躺在崩裂的公交車廂中,身上灑滿了旁邊一個乘客要粉刷教堂用的金粉,鮮血在你身上,你像一朵大罌栗花。

我以為,那個鏡頭定格,就是你人生的定格。而在身體斷裂處,在傷口處流淌出來的花一樣驚艷的鮮血,是你的繪畫。

我其實無法稱你為女藝術家,因為你太缺乏「藝術家」的一些特徵了,比如精神純粹得好像不食人間煙火,比如有一套獨立的話語系統和生活方式,比如喜怒無常情緒多變,內心難以被進入,比如極度自我,在屬於自己的那個房間裡,囚徒般自我挖掘,女王般自我膜拜。

你完全不同。你盛裝,奔放,「到哪裡都能給周圍帶去熱情和生命」。我寧願落俗地當你是飽受摧殘的花朵,不要綠葉和枝蔓的修飾。你是如此融入生活的女人,你逛街,跳舞,為了養活自己認真畫畫,你愛上一個男人,想生一個孩子,你在生活里奔跑、逗留,隨著節奏起伏,而不是那種功利的「體驗生活」的女藝術家范兒。你跟生活沒有距離,被它結結實實地扼住,呼吸困難,你通過畫畫讓自己飛起來。重和輕的界限,在你身上並不明顯,你濃墨重彩地活著,身體沉重地行走,靈魂卻在輕輕飛揚。就像你說:「如果我已經有飛翔的翅膀,還要腳做什麼呢?」

你接受生命的創痛和破碎,但仍然用力地給予。許是身體的破碎反而讓你的靈魂更加完整?你的內心無比優質,沒有瑕疵。在被裡維拉屢次傷害之後,你給他的信中還是說:「我愛你勝過了愛我自己。」你沒有女人世俗意義上的所謂姿態,你對那種博弈和謀略不感興趣,你的生命和愛情都是滿的,不打折扣。你的情感和內心已經高貴到可以完全自由。

車禍後,你昏迷了三星期。從那以後,痛感成了你生命的底色。你說,你厭倦回答「感覺怎麼樣」這樣的問題,因為你身體的感覺始終很糟糕。你的身體,不是被困在石膏里,就是被困在背部支撐架里,你的腳趾感染了毒疸不得不被切掉,你同時還有腎部也受到感染,大出血流產後再也無法生孩子。你說,你已經忘記了不痛是什麼感覺。數次手術,把身體拆散了重裝,你的身體像一個拼圖一樣處處是裂縫。說這些時,你並沒有在詛咒誰。

父親送給躺在床上的你支架畫板,畫筆,和顏料,你的繪畫,從痛感開始,持續一生。

我該怎麼去描述那些畫呢?它們帶著燃燒的氣息,噴薄在畫布上,它們無一不是重的色彩,用力地代替你在說話。那就是痛苦的顏色嗎?那就是痛苦的形狀嗎?你從不解釋。對於藝術和世界,你沒有野心,女伴說你的畫比你丈夫要好,甚至丈夫里維拉都說你畫的東西他永遠都畫不出來,「我畫我見到的,外部的世界,你畫你的內心」,你都只當是恭維。當記者問隨從丈夫去美國的你是否也是畫家時,你只是淡淡地說,不,我畫畫只是在殺時間。

除了高倍係數的身體疼痛,你的精神也無法安寧。那主要來自你的愛情和婚姻,來自那個被你愛稱為「我的迭戈」的男人。

正如任何一個天分極高的藝術家一樣,里維拉風流成性,跟每一個模特上床,他說:「上床就像握手,而我在握手的時候更熱情些」。你早有準備,你甚至說,你愛的就是這樣的人。你們討論過,你希望他做到「忠貞」,他坦率地說:「忠貞」做不到,但他會永遠「忠誠」。於是你接受了他的求婚。

婚禮上那個女攝影師的祝詞因為道出了婚姻的真相而如此感人,她說:「我不相信婚姻,往壞了說那是一種敵意的政治行為,是短視的男人把女人鎖在家裡以免女人礙事的手段,往好了說,婚姻是一種甜蜜的錯覺,兩個人彼此真心相愛,卻完全不知道即將到來的不過是彼此折磨的蹉跎歲月。但是,但是,當兩個人深知這些,他們睜大眼睛,正視彼此,義務反顧地走向婚姻,我認為那並不是保守或錯覺,而是勇敢,激進,浪漫至極。為里維拉和弗里達乾杯!」

毫無懸念地,婚後的日子,你的主題多了一項,就是為里維拉的不檢點發怒、發瘋,卻又時刻因為自己對里維拉的吸引而保持了情感的平衡。然而這種平衡最終因為他竟然染指了你的妹妹而徹底打破。你對他說:「我的一生有兩次災難,車禍和你。而你,更加嚴重。」你搬出來,過獨居,貧窮的生活。從來沒有停止過畫畫。但即使如此,你們之間的聯結仍然存在,里維拉沒有說謊,他一生深愛你,直到最後又回到你身邊,相伴終生。

某天晚上,你躺在床上畫畫,里維拉進來,在你身邊躺下,輕輕抱住你。你拿出一個戒指,送給他,說:「在一起25年了。」

你終於在本國開辦了畫展。畫展上,頭髮已經灰白的里維拉動情地說:「我想從藝術家的角度來評論她,而不是丈夫的角度。我欽佩她,她的作品尖銳又柔和,鋼鐵一樣堅硬,蝶翼一樣纖美,微笑一樣動人,人生一樣苦澀。我不相信,曾經女性在畫布上傾注如此之痛苦。」

你一生經歷了疾病、傷殘、流產,30多次外科手術,你需要藉助酒精、捲菸、麻醉品來緩解身體的痛苦,你在47歲時死去。在最後一篇日記中,你寫道:「願離去是幸,永不回來。」

如果曾如此極限地痛苦過,如此熾熱地燃燒過,那麼生命已經不值得再留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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