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齋君
2014-11-11 19:18:47
面對死亡 放聲大笑
面對死亡我放聲大笑。——革命烈士陳然在《我的自白書》中如是說。
生命令人不寒而慄。正如弗里達臨終之言:
I hope the exit is joyful and I hope never to return.
唯願就此長決,往生劫復不歸。
弗里達。在生命尚未綻放的年歲,被電車碾得粉碎。脊椎斷成三截,頸椎斷裂,右腿骨折,鋼管穿透身體,一足壓碎。車禍將她禁錮在棺材般的石膏中,情人棄之而去。她被固定在石膏里,閉著眼睛流著淚。在這一幅哀莫大於心死的模樣之後,是從灰燼里重生的精怪。從她站起來的那一刻起,從她難以抑制地尖叫出聲開始,從她拿起畫筆在身體上描繪蝴蝶的時候開始,生命以洶湧澎湃到失控的姿態,從這具瘦削破碎的軀體中熊熊燃起。她像灼熱大地上令人窒息的熱風。堅毅如鋼,輕柔如羽毛,甜美如微笑,痛苦如生活本身。
這就是藝術的可怕之處。繪畫音樂抑或戲劇都是如此,能夠摧毀種種藩籬,讓人陷入沉沉幻覺。夜晚唱起的歌謠,將整個世界都浸染成夢境。被耳道血淋淋的尖銳疼痛從睡夢中刺醒,在夢境裡聽見纖毫畢現的耳語——或許早已無法分辨夢與現實。如果不和別人進行對話,其實是在睜著眼睛做著夢。然而當音樂停止,一切幻覺都會在瞬間退散。真希望歌聲不要停止,世界一直旋轉,讓人自由奔跑,無法停止地奔跑。奔跑。這也是與自己相處的一種方式,每當壅塞過多情緒和化學物質,身體會產生反應,需要奔跑來釋放沸反盈天的慾望和失望。聽著音樂夜跑,是從少年時開始嘗試的活動。永遠不會忘記有那麼一首歌,讓我一直跑到扭傷了腳。那一瞬間,骨骼發出脆韌的輕響,甚至到現在,站立很久之後再活動,某些骨骼仍然會發出莫名的聲音。習慣之後便難以覺察。身體發出的這些奇怪聲音,也需要相互熟悉和磨合。與自己相處,對於某些類型的個體來說,永遠是危及身心健康的重大課題。生命的濃度超過軀殼的強度,便會出現種種癥狀,例如不能控制某些情緒和行為,例如忍不住要去貼近每一個可能與死亡擦肩而過的瞬間,例如對某些微不足道的細節有著難以抑制的情結。
就像弗里達。相信她所承載的痛苦,比所謂的心口劇痛要沉重得多。疼痛像久別重逢的情人,細緻入微抵死纏綿,滲入每一寸肌體,無處可逃。只有把自己交出去,把身體丟給疼痛,忘記自己還有一具軀殼。我的身心都已損毀。我的身心都已損毀。背負這樣多的,人我所加的傷,我已經厭倦了我自己。
可是偏偏橫生意外。於是弗里達遇見了里維拉。
在他們各自無數的風流韻事之中,他們終於遇見彼此。在無數萍水相逢朝秦暮楚的情人之中,唯有你是永生難忘的愛人,因為懂得與明朗。靈魂伴侶並不等於從一而終。我愛你,但是對不起,我無法為你而停駐,因為自由的魅力,遠勝於愛情本身。但是弗里達,她用破碎的身體為里維拉生兒育女。孕育生命再次摧毀了她的身體,醫生不得不重新拼接她的骨頭,而她的孩子,一來到這個世界上就已經是碎片。她把這些碎塊收集起來保存在玻璃瓶里,將它畫在自己的作品裡。那幅畫裡,有母親的身體,鮮血和鮮花,完整的嬰兒。里維拉看著妻子的畫痛哭失聲。是的,他是明白的。因為這份懂得,她才一次次選擇接受他的出軌。因為這份懂得,他在離婚之後急不可耐地懇求回到她身邊。因為這份懂得,他不僅僅是她的丈夫,而是志同道合的伴侶。在最後的時刻陪在她身邊。她的同性情人為她唱起鏗鏘的歌謠。
死亡對於弗里達,實在是一種適時的恩賜。她太累了。
她說,在我死後燒掉屍體。我已經躺了太久,不想再長眠地下。這具軀體沒有意義,所有使之成為弗里達的東西都已流淌殆盡。
正確對待自己的身體,也是學會與自己相處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