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一個人的史詩的終章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每一段史詩都有終章。

《特洛伊》中，戰神阿喀琉斯在滿城火光中悄悄死去；《赤壁》中，一場大火消散了一切，陰謀和野心都化成灰燼；《勇敢的心》中，威廉·華萊士的「freedom」怒吼，撥動著歷史深處的靈魂……

他們都已經消逝，現在輪到似乎會永生的金剛狼。

持續螢屏18年，金剛狼人如其名，像一顆痣堅至硬的金剛石。他曾經憤怒過、失落過、抗爭過、低沉過……最後，在史詩的這一章也他終於累了，傷了，化為一抔孤墳。這就是今天看到《金剛狼3：殊死一戰》的結尾。心頭凜然一顫。

第一次看到金剛狼的時候，我還是一個十歲的少年，像淘到寶一樣的端著還用VCD光碟作為媒介的《X戰警》，遞進電腦的光碟機：光影交錯的影像，光怪陸離的情節帶給小縣城男孩的震撼不亞於一場心靈地震。金剛狼的髮型、身軀和動作，都真如狼一般敏捷和無情。六根合金利爪一旦刺出，必定伴隨著矯健的撲殺、劃破血肉的刺啦聲以及隨之而來的痛苦喊叫。

每一部X戰警系列都有他的聲音。我看到過他在追溯自己身世中的迷茫，像一隻徬徨在冰天雪地荒原中的孤狼；看到過他大仇得報的暢快；看到他在一次又一次的愛情中痛苦，始終找不到靈魂的歸宿，甚至不得不親手殺死摯愛的「鳳凰」。但無論是在《X戰警》系列還是《金剛狼》系列中，即使他背負著一身沉重，卻從未消沉和疲憊。只要他站著，就是一位戰士，吼叫著衝刺著撲向敵人，撕成碎片。

可這部史詩的終章，與前面的故事毫不相關。像是一部硬生生截取下的斷代史，似乎講述著某種必然。

今天的他，兩鬢花白，不再想刺出自己鋼爪，哀求著小混混不要傷害他租來的車，甚至不惜分身用血肉之軀去阻擋射去的子彈。是的，就是血肉之軀。年齡的老去帶來的是不再靈敏的癒合能力。以前他不屑甚至是唾棄使用槍枝，現在卻不得不藉助火藥的力量。以前對增強體能的藥劑嗤之以鼻，現在卻選擇將藥劑一口氣打光，只因為短暫恢復曾經的力量。以前可以長途奔襲跋山涉水，現在卻連走路都一瘸一拐，跑起來還氣喘吁吁。他像一頭年邁的老狼，拖著殘頹的身軀，還有一頭雜亂的毛髮。

這，還是金剛狼嗎？

金剛狼還要低三下四疲勞奔波的拉客掙錢？金剛狼還要拖家帶口，帶著一老一小逃難而不再是一隻橫行千裡的獨狼？金剛狼怎麼會被四五個打手按在地上，而不是將利爪插入他們的肋間將他們高高頂起？

他和我們還有什麼不同？

在一場場靠著僅存的體力苟延殘喘著完成的戰鬥中，我揪心看他的身體帶著一道道彈痕和傷疤不再回春，精氣也不再旺盛。最後，我不再糾結於他是不是金剛狼。他或許不如以前那般堅硬，但他是一個真正的英雄。

從來沒有一部關於電影像這今天這部，將他描述得那麼立體和溫情。他終於不再是一個武器，不再是一個怪物，他作為一個人而存在。他終於明白自己無時無刻不背負著的內疚情感，他選擇不去再用利爪和殺戮去解決問題。

「好和壞就像一道標籤，一旦打上，將背負一生。」

可是這個世界卻不放過他。好吧，那智能殊死一搏了。

他無法眼睜睜看著弱者被欺凌，強者在施虐。他身軀已老，力量殆盡，但是尚能怒吼，鬥志昂揚。他用起曾經鄙視過的一切，發起最後的衝擊。然後，他死了。耗盡了一生的憤怒流盡幾近乾涸的鮮血。終於，換得了一個安靜的笑容。他笑著對懷中女兒說：「原來，是這種感覺。」他是一個悲劇的英雄，有過無盡的殺戮和無數的崇拜，卻從未被像親人一樣對待，從未有過從情人的繾綣和家的溫暖，直到死亡來臨的那天。

為了生者不再重複自己的不幸，他選擇了抗爭至死亡。萬幸，他在離開前終於體會到人世間的一點點溫情，平靜的走了。如果金剛狼的史詩總有一天要終結，我認為這樣的方式既是一種宿命，也最讓我接受：戰士在戰場上倒下，靈魂得到了片刻寧靜。

可是，變種人與人類的妥協與殺戮還會繼續下去：小狼妹將十字架倒下，變成了一個X。她在他的墳頭用「不再殺戮」作為前進的誓詞。就這樣，金剛狼將自己不屈的鬥志和決心傳承了下去，引領著未來的變種人繼續在夾縫中存活。

史詩無論多麼壯闊，終會終結。但英雄的內涵，像火堆前談笑的音樂和漫畫裡勾勒的故事，被活下去的人一直傳承。只要有傳承，史詩才可能變換姿態，鍛造新的篇章。

（P.S. 這部影片的基調本身就呈灰暗的色調。有種看東木老爺的影片的冷峻感。不再是簡單的動作片，文戲讓人物更加豐富起來。金剛狼只不過是一層外殼，最終還是充滿溫情的父女和解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