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剛狼3：我們都不是超能力者

什麼是漫畫改編電影？是什麼讓這些電影與眾不同？在御三家持續數十年的摸索和開發之後，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成為主流標準的迪士尼/漫威系：人畜無害+視覺轟炸，倍受爭議的華納/DC系：苦得深沉+視覺轟炸，陰晴不定的福斯/X戰警系：基佬撕逼+視覺轟炸。然而，在獲得了許許多多的有趣角色和段子之後，我們卻似乎離上述問題的答案越來越遠。
在漫改電影的深度問題上，總是會有人讚美聰慧，有人則不。但這一問題的關鍵在於，漫改電影首先應該是個好題材，其次才是個花里胡哨的電影類型和Eye Candy。各種超能人士之所以能夠吸引觀眾，部份原因是超越想像的能力和花樣翻新鬥智鬥法的故事情節，但更深層次的理由，是角色和觀眾之間產生的共鳴。這種好遠又好近的關係，令得觀眾看到的其實並不是飛來飛去的超級英雄，而是自身某個側面的投影。即便特效如何炫酷，一旦故事架空脫離了角色本身，就一定缺乏注入觀眾內心的能力。
無論是思想教化還是娛樂大眾，都是漫改電影可以選擇的、好的創作方向，我們也都能輕易地找到收穫良好回饋的典型代表。但創作方向本身並不能決定電影的成功與否。這是誰的故事，如何講述這個故事，以及這個故事會為其主人公帶來怎樣的影響，解決這些問題的能力，才應該是漫改電影的關鍵秘鑰。
去年的《死侍》向觀眾和大製片廠們展示了成人導向漫改電影的成功。「R級」作為其身上最顯著的標籤，並不僅僅是一個「色情血腥暴力」的賣點，而是一扇通往更多可能性的大門：更為成熟的目標觀眾群體意味著創作者們可以嘗試更為成熟和深刻的主題，從而遠離一味的乒桌球乓和喪失靈魂。
當然，成人分級的確可以很好地服務成人化的主題，但必須記住的是，成人分級從來都不是好電影的靈丹妙藥，人物和故事才是。很少有人嫌棄過《300》《守望者》太過還原原作，也很少有人嫌棄過《駭客帝國》太沉醉於哲學；我們會沉浸在89版《蝙蝠俠》的哥德化世界裡，也會為《蜘蛛人2》挖掘的英雄本質而而興奮不已。
只有記住這一點，才能讓漫改電影走出屬於自己的道路。《金剛狼3》就是典型案例。
作為整個《X戰警》系列的核心人物，休·傑克曼/金剛狼幾乎是憑藉一己之力聯繫和撐起了兩個變種世界，卻始終沒有得到屬於自己的完美時刻。此前的《金剛狼》獨立電影缺乏連貫性和行色匆匆，而《金剛狼3》以非凡的勇氣和才智，成為了整個漫改電影範疇內的又一部優秀的非典型作品。它不是漫威化的快餐作品，沒有無處不在的幽默段子和驚為天人的視覺效果，沒有會說話的鴨子或上古邪神，這就是一部西部范兒的公路片，一部屬於變種人的《原野奇俠》和《完美的世界》。
當漫改電影還在不知不覺當中將一個個角色英雄化乃至神化的時候，《金剛狼3》一直在試圖將主人公們拽回地面，重新賦予他們種種人性。故事大綱終於從打救世界的套路中解放出來，回歸了種族、階級、壓迫、奴役的《X戰警》塵世母題。我們見到的羅根有他自己的心魔，孤獨而又依賴酒精。他的身體遍佈疤痕，彷彿只是在等待死亡；我們見過的X教授不再全知全能氣象萬千，也會和普通的糟老頭子一樣亂髮脾氣，但對羅根始終有著無條件和不可動搖的愛。片中一段晚餐戲，很可能是你在整個漫改類型片中看到的最感人的場景，證明了二人就是這樣柏拉圖式的靈魂旅伴，會不計代價地為對方做任何事情。
暴力嗎？當然暴力。粗口嗎？當然粗口。但當暴力和粗口不再是暴力和粗口，而是服務角色和內容，甚至是整個敘事結構的一部份的時候，R級的必要性和正確性才真正地顯示出來，並發揮出巨大的威力。
作為一部體量巨大的電影，《金剛狼3》是迄今為止的最好的漫畫改編電影之一。
甚至這就是漫威廠牌下的《黑暗騎士》。


「完美」這個詞是非常主觀的，特別是之於電影。雖然《金剛狼3》不會是一部完美的電影，但它絕對會是許多人眼中完美的漫改電影。結構完整而不復雜，鏡頭舒緩平穩大氣，好萊塢最被忽視的導演之一詹姆斯·曼高德終於告別了《金剛狼2》的淺嘗輒止，將《決鬥猶馬鎮》的荒涼、焦灼和狂野的原始慾望融合到了變種人的身上，以另一個角度呼喚人性回歸。這部近140分鐘的個人史詩，幾乎是對休·傑克曼這近20年來的演藝生涯的高度總結。
沒有曲線球和討好的成份，陰暗、暴力和令人心碎的《金剛狼3》是一計直衝心靈的猛藥。作為一部角色驅動的超級英雄電影，《金剛狼3》終於將俗套和亂搞甩到一旁，張開雙臂去挖掘和擁抱源材料中的殘酷、暴力和硬核本質，但並沒有一味模仿，而是將其花用，這也是我們所希望見到的、真正懂得「改編」為何意的漫改電影。作為一部犯罪驚悚片和公路電影，其故事直接了當，有著強烈的戲劇張力，也充分開發了新老角色的表現潛力。斯科特·法蘭克（《少數派報告》）和麥可·格林（美劇《英雄》）兩位聯合編劇巧妙地在這些角色中添加了大量情感，也和系列前作之間有著令人驚喜的互通。在奧斯卡提名攝影師約翰·馬西森的掌鏡下，電影有著70年代中期的視覺風格和畫面感，在克制和冷靜的節奏下顯得充滿魅力。
作為一部漫畫改編電影，《金剛狼3》的表演可以說是驚人的——我們在過去幾乎沒有在此類電影中得到什麼高水準的表演享受，但《金剛狼3》卻做到了。休·傑克曼的表現可能是職業生涯中最出色的，無私、憤怒而破碎。和派屈克·斯圖爾特相同，觀眾不僅能感覺到他們塑造的角色所承擔著的痛苦，並且能夠與這個完全不相幹的角色命運相繫。曾在《毒梟》中擔任主角的波伊德·霍布魯克令人印象深刻地延續了優秀的表現，而小演員達芙妮·基恩的表現則是無需贅言的最大亮點。蘿拉一角的引入是詹姆斯·曼高德在這部電影中的諸多明智之舉之一，以此為切入點，來探索羅根的創傷，遺憾和希望。我們不再關注那些大而無當的世界危機，而是從親密的家庭戲劇當中尋找羅根的人性：當他不斷地質疑生命本身的時候，卻依舊拖著自己的衰老身軀穿越大半個世界。
總的來說，《金剛狼3》是一部幾近完美的漫畫改編作品，情感上令人心碎，又有著驚人的視覺體驗。在浪費了多年時光之後，在玩得興起而又意義頗大的《死侍》之後，詹姆斯·曼高德和休·傑克曼終於聯手打造了這樣一部特殊的電影作品：貨真價實的見血到肉，無止境而又令人心痛的暴力和嚴肅的主題產生了有趣的化學反應。只有當你看到羅根的爪子是如何陷入肉體和骨頭之間的時候，才能意識到是此前我們見到的羅根，是多麼的荒誕和閤家歡。
雖然看上去有些長，也會有許多觀眾對電影中令人眼花繚亂的暴力而敬而遠之，但這都是必要的組成部份——和《血戰鋼鋸嶺》類似，如果觀眾都感覺不到暴力殘忍和痛苦，又怎麼會體會到角色身處的位置呢。


每個鏡頭，每幀畫面，《金剛狼3》都是我們和休·傑克曼在過去17年里一直等待的那部電影。多年過去，休·傑克曼不再是那個剛到好萊塢的青澀小子，也不再是我們所熟知的不老不死的金剛狼。我們執拗地相信金剛狼不會衰老，也不願意承認休·傑克曼會離開，就好像我們不願意承認過去和現在生活中的美好終會消逝一樣；而當一個支離破碎的灰髮中年人疲憊地嘶吼時，我們感覺到的是他身上每一個傷口的重量，就好像這是我們自己生活中的傷口一樣。戰鬥，尖叫，爭吵，怒視，寬恕，歡笑和淚水，這就是羅根的生活，也是你我的生活。
At the end of the day, 我們都不是超能力者。
而我們也都是超能力者。
既有著足夠深入的心理層次，也歡迎觀眾進入他的世界，《金剛狼3》和詹姆斯·曼高德為扎克·施奈德和他缺乏情感的DCEU提供了最好的樣本。雖然缺乏強有力的反派形象，但這並不影響《金剛狼3》的出色。如果休·傑克曼真的就此掛爪，我們也得到了和這位最持久，也最吸引人的漫畫角色告別的機會。
戀戀不捨而又令人心滿意足，《金剛狼3》就是有史以來最好的超級英雄電影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