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an》:不如改名叫《X戰警:死不瞑目》

我唯一有點慶幸的，是這部電影其實叫《logan》，似乎藉此可以撇清它和之前所有x戰警系列電影的關係，這樣我就可以把它當成休叔的殺青之作而非狼叔的。作為金剛狼的最後一部，對休叔來說，是圓滿之作，對金剛狼乃至X戰警系列來說，簡直是徹頭徹尾的悲劇。 我常覺得，X戰警系列的編劇大概跟角色有不共戴天之仇，而且可能深受東方的「無常」觀念的影響。細細想來，在所有系列電影裡，X戰警們是活得最擰巴的。時間線亂成一團也就算了，角色死了復活，活了又死，看多了有時觀眾都恨不得衝進螢幕裡替反派把主角掐死算了，也讓他們免受這些折磨，落個清淨。所以其實我們感傷的是休叔今後不會演金剛狼了，但只要導演還需要，金剛狼這個角色是不會死的，逆轉完時間，空間可以再來一次，意識可以再來一次，導演加編劇，什麼花樣翻不出來？所以我們其實都清楚，在這一部里，角色死了，什麼也證明不了，說不定過幾天換個演員就又蹦噠得很歡。蜘蛛人到現在也換過幾次演員了，大家不也接受得很歡快麼，時不時還剪個混剪的MV，隔代的蜘蛛人碰個面互相打打嘴炮比比窮，多有意思。

然而，說編劇和角色有仇也不是說著玩的。就算一下整個X系列的主要角色，就是通常說的這些Xman，基本用一句話概括就是生無好生死無好死。特別是在角色的死亡這件事上，簡直就是把「無常」二字發揮到了極致。僅就電影來講，鐳射眼愛琴，所以去找琴，被琴所殺；琴一生都想學會好好控制自己的能力，幫教授保護變種人，最終死因是鳳凰黑化失控，害了不少自己人；風暴畢生看著天空，死於懸崖下爬上來的哨兵；老年版的萬磁王，操控金屬一輩子，最後一次重傷居然是被金屬碎片扎個對穿。

更不要提曾幾乎滅絕變種人的災難「哨兵」，本身就來自於變種人自己的能力，來自於變種人自我保護的努力。如果說到這裡已經讓人心裡很堵的慌，起碼逆轉未來給了變種人一次機會。所有死去的都有一次機會重來，老一代順利退隱歷史，新一代英倫嬌花和混血大白鯊成功接檔，學院的莊園裡依舊欣欣向榮，變種人層出不窮，教授開啟一次主腦，紅色與藍色幾乎均分天下。那時大家都感慨，比起其他電影換演員重啟直接硬上，或者乾脆把前代角色徹底壯烈掉的做法，這種重啟方式多麼溫柔啊。

然而我們沒想到，其實編劇是在讀條憋大招，就在《logan》里等著徹底放飛自我一次呢。

從這次的劇情中我們得知，世界上沒有原生變種人了。變種人們防天防地防不住變種玉米，被人類從食物飲水裡做了手腳，扼止了基因變異，相當於給變種人來源直接做了絕育(雖然我很懷疑，一般生物學上來講，促進變異肯定比扼止變異容易，我就不信沒有副作用)。至於現有的變種人，前代X戰警們，編劇給了一個最不可思議的結局——教授腦退化，無法控制自己的力量，失控暴走，殺死了所有人。剩下的原生變種人，只有教授，金剛狼(大概是憑藉其就算退化也仍爆強的恢復能力倖存下來)，和一個白化病人卡利班。不再有古典而奢華的莊園，這三個人生活在郊區的破屋子裡，教授更是因為無法控制自己而被關在一個破舊儲水罐里。最傷感的是，這個儲水罐，居然看起來和主腦有那麼一丟丟的像。

編劇精心炮製的扎心盛宴，就從這裡開始。這次他們徹底放飛了自我，基本就是角色最怕什麼最恨什麼，他們的結局就是什麼。無處不諷刺，無處不嘲笑，簡直可以看見編劇藏在大螢幕後面的嘴臉，一副「就事與願違給你看！」的邪性姿態。

我們看金剛狼時在看什麼呢？說到底是在看年輕時的自己。有無窮的精力和生命力，骨折？休息個把月就好了。擦傷？酒精一衝繃帶都不用扎。感冒發燒？開玩笑，連藥都不需要吃好嘛！去爬泰山絕對要自己爬上去，坐索道的都是老頭子。爬上玉皇頂之前絕對要在沒圍欄的萬丈懸崖邊拍照，離懸崖邊太近了都是侮辱自己。是，我們的生活中有很多災難，就像金剛狼，雖然沒他那麼天煞孤星，但輪到自己身上也挺難受的。可誰在乎呢？我們年輕，有的是精力，哪有翻不過的五指山呢。年輕人們張狂，粗放地活著，揮霍青春，根本不知老之將至。然而，這次編劇給你一個衰老的，不能再獨來獨往的，要照顧老年痴呆的父輩，要養活病殃殃的配偶(或兄弟，隨你怎麼想)，還要看護一個突如其來的女兒的無力的金剛狼。

金剛狼老了。以前他想賺錢可以參戰，打黑拳，開一輛破房車就能走遍世界。現在他沒有那麼好的恢復力了，金屬狼爪也生了銹，傷口會流膿，腿會瘸，眼睛花得要戴老花鏡才能看清客人的訂單。開一輛租來的專車賺點錢維持生計，在醫生手裡偷偷給教授買藥。遇見偷車的小賊，居然要幾乎就打不過這幾個凡人……像不像四五十歲以後的你自己，像不像你已經邁過中年的父親母親？更可怕的是他開始用自己本來的名字了，我不知道這是否說明他以前的記憶都回來了。如果是，那對他來說的殘酷程度根本就是不可想像的。一個一直在口袋裡帶一顆合金子彈準備結束自己生命的人有多大的壓力？但他卻不能去死。這已經夠嘲諷了，而更加嘲諷的是，其實他想去死已經未必用得上合金子彈了，最後一塊木頭就要了他的命。那顆合金子彈用來終結了X24，從他女兒手裡，終結了年輕的他自己。

編劇無情的嘴面告訴你，這就是中年，就是衰老，你，怕不怕？

何況最可怕的情況並不在金剛狼這裡，而在教授這裡。教授，一直以來對人類和變種人共存的世界也對人性抱有希望，一直試圖保護他能遇上的一切變種人。而這兩點都被以最極端的方式扼殺了。人類把變種人算計得幾乎滅絕，而他一直保護的變種人，最後竟然是被他自己滅族的。親手扼殺自己畢生的努力是誰都無法忍受的，所以教授幾乎瘋癲。

你還記得那個從容，優雅，從小就是個貴族，即使最顛沛流離，即使快被黑鳳凰轟成渣時也依然一派紳士風範的教授嗎？他現在老得佝僂著，滿臉老年斑，鬍子拉碴，衣服髒兮兮，連上廁所都得別人抱著去了。你還記得他腦控別人，算無遺策時不可一世的強大嗎？現在他居然腦退化了，得了老年痴呆症，畢生不良於行的人居然得了肌肉痙攣症，每次一犯病就無法控制自己的腦波，要靠鎮靜劑才能舒緩。

你還記得他坐擁一個風景秀麗的大莊園，滿坑滿谷的變種人小孩嘰嘰喳喳，他坐在輪椅上給孩子們講課，晚上驅趕他們趕緊「back to bed 」嗎？我想教授是喜歡熱鬧的。和萬磁王出身集中營，這輩子不喜歡往人堆里扎相反，教授從年輕時就不像一個能忍受寂寞的人。年輕時他出沒於大學，酒吧，夜總會，年老時有無數學生。他所在之處似乎永遠陽光明媚，數不清的人們總圍著他，每個人都帶著笑意，帶著尊敬。

如今這一切都不在了。他孤身一人棲身在一個破舊的水罐里，水罐很大，像主腦那麼大，但沒有閃亮的金屬板，周圍全是佈滿鐵鏽漏了洞的破鐵片，就連主腦最殘破的時候也比它好多了；沒有一條通道通向能掌控世界的頭盔了，只有一張破舊的床和破舊的被褥，破舊的桌子而已。沒有人聽他說話，沒有人陪伴他，曾經最愛熱鬧的一個人，如今連一個願意接近他，聽他說話的人都沒有了。除了給他餵藥時，這個空蕩蕩的水罐裡的活物就只剩下幾盆看不出品種的可憐植物。如果不是這次逃亡之旅，也許他就這麼孤單地死去了。沒有辦法，金剛狼要養家，卡利班怕他，畢竟他問問題是一件可怕的事。

在看電影時我對這段沒有太大感覺。晚上回到家，關上燈之後，我猛然意識到這是一件多可怕的事情。如果說金剛狼的狀態就像正背負家庭重擔的你或你父母，那教授的狀態是不是就很像你那已經十分年老，口齒不清，生活不能自理，靠吃藥維持生命，一直想拉著你多說幾句話，可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的祖父母。站在年輕人的角度來看，這樣的老人是多沉重的負擔，所以對他們也難得有好臉色，就像畢生尊敬教授的金剛狼都會摔門而去；但換一個角度你會發現，有一天你也會如此。

你一個人，生活在一個或大或小，總之空蕩蕩的房間裡。也許三餐富足，也許不富足，但好不好的食物你也吃不出味道了。除了送飯進來，送藥進來，你的房間都不再有人踏足。沒有人跟你說話，你也許很想跟人說話，但他們聽不懂你說什麼，或者說你說了什麼經驗之談，他們也只認為是瘋話；而他們說了什麼你也不再聽得清，在一遍一遍重複「你說什麼？」的過程中，溝通漸漸停止了，最終只剩下你自己，勉強只能算是活著，至於意義，已經無法去深究。這時再想起意氣風發的年少時分，無論權利大小至少是掌控自己世界的那些時候，是不是，會有點難過？

何況，那是X教授。那曾是變種人世界的導師和引路人啊。

相比而言，卡利班也許代表了我們趨利的那一面。曾經無利不起早，熱熱鬧鬧地賺錢，賺大錢，嚮往自己有一天能暴富。然而到老來，發現這一生所餘，不過是一間陋室幾件破衣，甚至，其實連這些最終也不是你的。

即使已經如此傷慘，編劇還沒有打算停手。所以又安排一個蘿拉，年輕的小金剛狼。固然，這對於變種人而言是一個新的希望，所以一見到蘿拉，衰朽殘年瘋瘋癲癲的教授幾乎秒變曾經的導師。然而有人說，沒想到教授的最後一課居然是在逃亡路上的酒店裡上的，讓人心裡酸得無法形容。而對金剛狼來說，她意味著什麼呢？基因層面上的女兒？曾經年輕的自己？死後仍存活的新生命？我覺得都不是。如果我是金剛狼，在確定蘿拉身份的第一眼，我就會看見自己曾經的苦難，看見這些苦難的重新上演。如果我是金剛狼，我會希望自己就這麼乾淨地死去，不要再和這世界有什麼瓜葛，不要再有人因為不可靠的永生和恢復能力被人覬覦，被人利用，被人欺騙，身邊所有有點關係的人全都死於非命；而現在，這一切還是重頭來過了，何況還是在自己女兒的身上；或者，如果這些曾被覬覦的力量要出現在她身上，那我會希望給她創造一個安全的環境，至少不再讓悲劇重複，然而現在，我連保護她逃出8公里都是耗盡生命的勉強。

金剛狼就是這樣死去的。他死不瞑目。我覺得他也該如此。

至於教授，編劇同樣沒打算放過他。如此悽慘的晚年，如果就保持失憶的狀態死去，也算是一種幸福。可惜他是X教授，X教授生就是為了背負苦難而生，死怎麼能不背負著苦難去死？所以在一餐飽飯，熱水，乾淨的睡衣，柔軟的床鋪，給他一點最後的體面之後，讓他想起他自己親手摧毀了澤維爾學院殺死了變種人這種事簡直是水到渠成。有人說教授堅持不肯走害死了農場一家，我覺得還真不是，他們走了，便利店的僱員也沒逃得性命。

我倒覺得，這才是教授給蘿拉的最後一課，讓這個「既要捕獵，又要照顧家庭」的小金剛狼，變種人的新希望，記住做人的感覺，好永遠不要迷失了本性。

所以算起來，最怕光的卡利班死於光彩奪目的爆炸，最唯利是圖的卡利班死於無利可圖的保護他人，簡直就是唯一比較正常的了。

人間最大的痛苦莫過於努力了一生最終發現事與願違。而根據過來人的經驗，似乎這種事與願違才是一種常態。金剛狼和教授沒買到逐日號，他們也沒去成公海，教授死不瞑目，最後葬在一個小水窪旁邊，算是圓了他去公海的夢，雖然不安全，但「總算有水」；變種人掙紮了一整個系列，生生死死，努力試圖活下去，而最終蘿拉把金剛狼墳頭的十字架拔起來重新立成一個X，算是宣告著他們這段努力的徹底失敗。隨著金剛狼躺進了墳墓，第一代X戰警的故事，變種人的歷史，也就結束了。

這是金剛狼之墓，也是X之墓，新生的小變種人們，一直在被提醒他們不是一出生就是變種人，而他們嚮往的伊甸園，聽上去也並不比「天堂」靠譜。

所以通篇電影並沒有掉眼淚的我，在最後看見那個墳前的X時才湧起巨大的傷感和恐慌。一是為了傳奇落幕，二是為了即使今後再拍新的X戰警我仍會恐慌於他們最終的結局，三是聯想起很多身邊的人，長輩，自己，覺得有些難過恐怕很難避免。

大約年輕氣盛的孩子們現在不會對這部電影有什麼好感，畢竟誰年輕時願意提前去思考自己的垂暮之戰？但凡哭得稀里嘩啦的人，要嘛是見過人生遺憾，要嘛是自己正深陷糾纏，中年，老年，孤獨，負擔……

所以我還是很慶幸這部電影其實叫《logan》，而不是金剛狼3。就把它當成一個番外，就當編劇導演吃飽了撐的非得讓進電影院圖個休閒的觀眾心塞一回。休叔老了，狼叔也老了，教授老了，卡利班也老了。無論你願不願意，他們終究是要離開的。

人過於衰老和疲憊時，死亡就是一種休息了吧？想想也好，他們終於又能在一起了，有萬磁王，有風暴，有鐳射眼，有琴，有數不清學生的那個世界，而在這個世界裡，沒有人再畏懼光，山谷里，也終於不再有槍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