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鍋咖啡或過水清茶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斷背山把人的胃口吊得老高，不僅因為它包攬了金獅金球，更因為原著是難得一見的有魂魄有勁道的小說。直到前天，終於看了電影，也許是期望過高，不免稍稍失望了，電影本身還算完整，但是斷背山由李安一拍，就稀釋溫吞了許多，輕描淡寫。正如影片的開頭甩掉了原著的一個倒敘的引子（作為一部電影，從60年代開始順序倒是正確的選擇），也就甩掉了這個引子裡那種起床後撓了撓下體和陰毛，把喝剩的咖啡渣子重新煮沸了倒進髒杯子裡的沉重和蒼涼，其實早在看了電影的海報和片花的時候，我就嘀咕，小說很重，李安給拍輕了。這種輕在《臥虎藏龍》是飄，是逸，是優勢，也是那些後續的《英雄》《無極》之輩東施效顰所不及之處，但在斷背山，我卻覺得剝奪了原著的靈魂，把髒杯子裡的回鍋咖啡變成了瓷杯裡的過了幾回水的茶，也許這正是李安刻意為之的，正和了他本人的儒氣，各有說法，然而我卻不領情的。
    從劇本角度，影片最大的改編有三點，一是敘述的角度的變化，由原本的埃尼斯視點，變為了埃尼斯與傑克兩人的生活交叉平鋪。二是，由視點的改變引起的敘事的改變，原著是把兩個人廿年中的在一起的片斷集中在一起，把兩個人各自的生活尤其是傑克的生活給寫虛了，影片則由虛而實，兩個人各自的生活絮絮叨叨地說來，因而拍散了，那種動人的情緒不集中了，整個節奏就緩了。三是最丟原著魂魄的一處改編，但李安本人也許正著意在此。那就是形成斷背山的蒼涼有力之氣的根源沒了，那個根源就是特定時代的社會形成的一種壓力，正因為有了這種壓力，兩個靈魂的抗爭和懦弱，才會有張力，但是影片把這種壓力弄虛了，甚至將兩個人在一起的不可為歸結成了一種個人倫理的選擇，埃尼斯的那段兒時父親的死亡閃回讓他珍惜了親情與家庭，人物主動選擇放棄，置換了原著他兒時看到一個同性戀者被亂棍打死的陰影，這真是李安的一廂情願了。
    從鏡頭語言角度，李安的拍法在很多地方顯得很粗糙和大意。比如埃尼斯干他老婆的那一段，一個鏡頭裡兩個人貼在一起對話著實拍得很膩歪，埃尼斯的粗野勁全沒了，他把妻子翻過來從後面干本來是個很說明問題的事情，妻子在這時也應該有個厭惡反應的強調，但是影片裡卻浮略而去。此外，傑剋死前的那段他們在斷臂山擁抱的閃回，拍成了一個日景，與前一場沒有形成反差，如果真的拍成一個傍晚的調子，而且景別上再大膽一些，用大全或強調細節，那種本身很文學化的力量也是可以用畫面拍出來的，但是影片選擇了中規中矩的中全景，而且那個懷錶的細節哪去了，火堆的細節哪去了，怎麼用鏡頭一拍，更文學化了呢，這種克制可不太好玩，還是要把情緒宣洩出來才好。
    當然，李安畢竟是個好導演，鏡頭語言很嫻熟。我很喜歡開頭以及二人相遇、等待、喬交待任務的拍法。沒有一個廢鏡頭，很簡潔，埃尼斯在門前站著，接火車進來的鏡頭，剪輯點很準確，看得過癮。傑克來到，一個全景的看埃尼斯的鏡頭，被看得低頭羞澀的埃尼斯，反過來，接傑克的一個近景，傑克的一個準確的眼神，好演員哈倫威爾就這樣成立了。此外，傑克的汽車後視鏡對於埃尼斯的觀看的兩次使用，一次是初見，一面刮鬍子一面窺視，一次是分別，運動中愈漸變小的埃尼斯，是很有神采的鏡頭，但略顯雕琢之氣。原著中，最有影像感的一個地方，就是這樣一段「白天，埃尼斯朝山谷那邊望過去，有時候能看到傑克：一個小點在高原上移動，就好像一隻昆蟲爬過一塊桌布；而晚上，傑克從他那漆黑一團的帳篷里望過去，埃尼斯就像是一簇夜火，一星綻放在大山深處的火花」，李安很敏感地注意到了，並且影像化了，他的拍法和我之前自己的設計的基本一致，只是拍埃尼斯的遠景，大概由於技術的限制，拍成了傍晚的炊煙遠景，是搶密度或加了濾色鏡拍的，遠遠沒有黑夜中一星火光的效果有力量。再有，就是斷背山那個靈魂的細節，兩件套在一起的襯衫，我認為李安在這個細節的處理上還是到位的，不僅是埃尼斯發現襯衫的那場戲，還有影片的最後一個鏡頭是最可取的，衣櫥裡的兩件襯衫，顯然內外套的順序換了，而且旁邊掛著斷背山的明信片，那麼運動得一關上，畫了一個不錯的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