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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ffany

2006-02-26 05:35:11

給抑壓了的斷背山


李安說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座斷背山,一座不管過了多少年也不能被剷平的山,但它卻只能是一個令人渴望的地方,因為,它是一個我們都不曾去過,也沒有勇氣去的地方。這座山沒有洪水猛獸,也沒有鬧鬼;相反,它是一個伊甸園。宏偉的山丘、清澈的湖水、翠綠的原野、一群群吃草漫步的羊群成就了一幅寫意安逸的圖畫。這個也是Ennis和Jack一個相知相認、相愛然後相惜的地方。

看罷電影后,整個人被震撼了。被天荒地老、至死不渝的愛情震撼了,被李安處理親情和愛情的深沉渾厚功力震撼了,這種感覺良久不能平伏。我對同性戀是沒有意見的,但我同意網上影評所說,表面上這是一部描述兩個男人的愛情的電影,可是骨子裡卻訴說了人世間的親情和愛情。電影本身並沒有高潮迭起的情節,也沒有雷霆萬鈞的配樂。電影平淡得令人叫悶,真的很悶,並非因為沒有太多對白,是因為整部電影都充斥著抑壓、抑壓和抑壓。

兩顆孤單寂寞的心相遇並連繫著,在山上過著神仙美眷的生活。可是他們都需要面對現實,就是下山找工作,然後結婚生子,做個世俗視為「正常」的男人。 在分道揚鑣的時侯,一個表面輕鬆,內心卻十分不捨的駕車揚長而去;另一個表面平靜,內心卻十分悲痛的蹲在牆邊撞頭失聲痛哭,這是兩人的心裡,第一次為這份情感而作出的抑壓。

四年後重遇的一刻,兩人已經知道時間不能沖淡彼此的感情。可是兩人因為各有家庭,需要努力保守著這份密秘的戀情,因而抑壓。

雖然彼此真心相愛,但是迫於世俗壓力,只能每年偷偷見面數天,也是抑壓。

Ennis說:「無法改變現狀的話,就只好默默忍受」,默默忍受就是抑壓。

Jack說:「我期望(wish)可以離開你」。Jack用wish這個字是想告訴Ennis,要他離開他的可能性是如此渺茫的,Ennis聽罷跟Jack緊緊相擁,但是繼續抑壓。

Jack知道Ennis離婚了,馬上開14小時的車往俄懷明找Ennis,這真的很悲傷,Ennis拒絕了他,原因又是出自抑壓。

兩個相愛的人,因為抑壓,於是錯過了,於是遺憾了。

Jack因一次意外死了,Ennis來到Jack父母的農場,在Jack的房間內,他發現了自己20年前的格子襯衣竟然被收藏在房間內衣櫃的背後。這件襯衣就是20年前,他跟Jack打架時侯穿的。Jack讓自己染了血積的藍色襯衣,套在Ennis的格子襯衣外面。Ennis立時呆住了,20年的愛,20年的思念,20年的痛苦都濃縮在此。Ennis此刻才意識到Jack有多愛他,多想他,自己有多愛Jack。令人感慨的是,衣服比他們的主人幸福,雖然同樣地不可以暴光,但至少它們可以緊緊地靠在一起,未曾分離過。事隔20年,這件染了血積的藍色襯衣還有血積,說明Jack不曾洗過它。對他來說這兩件襯衣是一件寶物,也是一個秘密。其時他已經成家立室,搬離了父母的農場,大可不必留下這件寶物在這裡。他到死前還沒有帶走它們,是由於他知道他在外面的家只是一個幌子。他渴望終有一天,Ennis會跟他一起帶它們離開。可惜,等了20年,這個願望卻需要他先走一步才可以實現。

看過這部電影的人看到這裡,心裡無不為他們隱隱作痛,正如Jack的父親所說「我真的不能想像,你們是如何渡過這20年的」。

讓人感到心痛的,還有前述Jack知道Ennis離婚後,特意跑往見Ennis,並提議兩人趁機離開這個地方,隱居一處無人認識他們的地方。可是Ennis卻斷然拒絕了他,Jack只是聳聳肩的說:「那麼下次再見了」,然後鏡頭馬上轉到Jack駕車離開時淚流滿面的畫面。同樣在車廂里,去的時侯興高彩烈,滿懷希望;走的時侯泣不成聲,心徹底破碎了。沒有對白,沒有發難,因為他屈服了,屈服在他們生於這個年代,屈服在這個無法改變的事實。

相比Jack的愛和痛苦,Ennis付出的沒有比他少。只是Ennis的父親也是一個同性戀者,最後因為戀情被揭發給活活打死了。礙於童年陰影,Ennis害怕自己跟父親遭受同一命運,於是他比Jack更努力扮演好丈夫、好父親的角色,獨個兒承受Jack的埋怨和分離的折磨,以致內心掙扎和痛苦更甚於Jack。在Jack死後,Ennis才勇敢面對自己的感情。他遠離人群,獨居於貨櫃車內。女兒跑來告訴他自己已嫁人了,看著父親蒼老疲憊的面容,作為女兒的沒有埋怨父親連自己出閣也不知道,只因為她接受並體諒了父親的決定。

Ennis在迭好女兒遺下的外套時侯,所流露的慈父的體貼,彷彿告訴我們他已經完成了所有責任,把妻女都安頓好才離開,過著自己想過的生活。愛人離去了,理應跟女兒一起安享晚年,Ennis在親情和愛情之間,他義無反顧選擇了後者 - 在有生之年跟Jack「共渡」餘生,不讓自己再有遺憾,也同時完成Jack的遺願。Ennis打開衣櫃放進外套的同時,櫃門掛著他倆的襯衣,這次是自己的襯衣套在Jack的襯衣之外。Ennis小心的扣好上面的鈕扣,撫摸一下櫃門釘著的斷背山明信片,這是Jack第一次寄給他的明信片,為「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愛綿綿無絕期」加上了強烈而肯定的腳註。從此Ennis不愛女人,也不愛男人,因為他一生只愛J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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