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殼
2006-03-12 03:20:01
自然(Nature)·愛·政治
1
也許,有人會在李安的《斷背山》(Brokeback Mountain)中看到一個有爭議的社會話題——同性戀問題,也許有人會被電影中質樸深沉而又處境艱難的「真情」所感動,也許還有人會玩味於李安導演如何給西方題材的電影注入東方式的內斂和纏綿……
我又看到了什麼,又能說點什麼呢?不如從電影中的大好山水說起,也就是從「Nature」說起。
按理說,這部電影的故事倘若發生在都市中也是可以成立的,比如我們也許可以這樣設想:兩個失業潦倒的年輕人因為常去同一個酒吧而相識,然後,他們有了一些一起創業的幼稚而荒唐的設想,而且真的一起去實踐了,結果當然是一事無成傷痕纍纍地重新回到起點——那個酒吧,但也就在這個飽嘗艱辛的過程中,兩個人產生了感情,但後來在兩個人的生活都真正面臨轉機時,他們還是選擇了分開,但這也是痛苦的開始,在後來的十餘年時光中,他們時刻想重回那個酒吧——也許,那個酒吧應該叫「Brokeback Bar」。
我想說的是,對故事情節而言,電影中的大好自然風光其實並不是非常重要,並不具備特別的推動作用,就像電影中兩個主角的牛仔身份一樣。
但在這裡,我要強調是,影像本身的涵義和影像對於故事的含義之間的區別。我相信,李安對前者有足夠深刻的理解。接下來我試圖說明的也正是:這種「Nature」的展示正是決定這部電影藝術和思想的境界的關鍵所在。
2
故事發生在位於美國西北內陸的懷俄明州,李安通過展示那裡大量明麗的山水景觀勾勒了一個既壯闊又安詳的西部自然世界。很多人都覺得這部電影充滿了田園詩的意味。是的,電影中有很大的段落在描述:兩個牛仔怡然世外,穿行在諾大的自然世界中,當他們赤身裸體地從山崖上躍入河水中時,你不得不覺得他們就是這個自然世界的一部份。
在這個自然世界中,一切似乎是淨化過了的。Ennis和Jack都似乎忘記了自己的貧困、忘記了自己的過去,忘記了時間(時間不會在自然世界中形成可被記憶的歷史或身份),也許還忘記了自己的性別。
正是在自然的懷抱中,兩個男人的關係淨化到最簡單的愛,每一個人都能直接清晰地聽到這種愛的聲音,同時無需分辨這種聲音來自靈魂(「情」)還是來自身體(「欲」)。
在這個偉大的自然情境中,也許沒有人會為兩個糾纏在一起的亞當的身體而感到驚訝或不可可容忍,因為你會看出:這不過是兩個尚未被刻上性別、尚未與靈魂分開、尚未與自然分開的身體。
很多年後,他們在世俗世界中經歷了來自家庭和社會的種種不幸,斷背山則愈發成為他們心頭揮之不去的情結。在世俗世界和自然世界的影像交替中,這種參照本身反覆傳遞著一個資訊:那片好山好水是唯一能承載他們的真情的容器,只有在那片自然中,他們才是他們自己。
也許,我們可以這樣概括:這部電影中的自然山水雖然在情節上並無有力的推動作用,但它卻始終以某種方式直接「訴說」著主題,像一種背景音樂,卻是「主旋律」,它也始終和主人公的感情世界融為一體,就像「Nature」這個詞一樣,既是「自然」,也是「本性」。
3
美國大思想家愛默生說:「成年人是很少看得見自然本身的。」
李安卻清楚地看到了,也讓我們看到了。用愛默生的話來說就是:「在這片寧靜的風景中,尤其是在最遠的地平線上,人看到了某種與他自己的本性一樣美麗的東西。」在我看來,如果說這部電影中真有什麼「東方的」東西的話,那就全在李安的這種「看法」中了。
這種「看法」的特徵是:最大限度地把主體(導演自身的能動性)「去中心化(de-center)」,讓山和水如其自身地顯現,讓人物如其自身地顯現,而不是在某種屬主體的「表現意圖」中安排山水人物的出現,這時候,我們才會真正看到自然(而不僅僅是電影中場景或背景),才會看到人物的本性(而不僅僅是角色及其表演)。
這種「看法」之所以是「東方的」,那是因為:主體的「去中心化」一直是東方思維的重要特徵,孔子講「克己」,莊子講「無我」,惠能講「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空心」)。也許,正是李安身上的那顆「不執著」的東方「平常心」,使他能自然而然地超脫關於「牛仔」的諸多俗常之見(有槍、馬、曠野和仇殺構成的「牛仔神話」),使他能自然而然地在「本性」(Nature)的層面上看待兩個男人之間的感情,使之超越了「同性戀」話題或俗常的「愛情神話」的範疇。
千萬別驚訝在李安的作品中看到那種「見山是山,見水是水」的「自然」境界。
4
在美國文化中,從愛默生到列奧•史特勞斯(Leo Strauss),「Nature」也始終是一個重要概念,尤其是史特勞斯的思想。
史特勞斯有一個重要的區分:「本然就是好的」(good by nature)和「出於習俗而是好的」(good by convention)。這兩種基本價值區分之間的對立,也是哲學家、藝術家等所有求真者和大眾之間的對立。
關於「道德」、「家庭」、「社會」等,我們總是有太多的習俗之見,我們總是一開始就生活在諸多「意見」之中,而這恰是一個社會正常運轉及其效率保障所必需的。所以,「自然」和習俗的矛盾是不可能解決的,這時,求真者在不得不參與世俗世界的同時如何堅持自己,就變成了一個問題,一個史特勞斯關心的「政治哲學」的問題。
電影中,兩個牛仔面臨的最大問題就是:該如何爭取符合自己的本性的那種生活,而同時不與世俗世界衝突;電影外,李安面臨的一個問題是:他該如何敘述這個傾注他對Nature的思考的故事,而同時不與世俗世界衝突。
5
李安作為一個關注並思考「自然」(「本性」)的導演,必然會遇到如何在習俗社會中表達自己的思考的問題,這就遇到了「政治」。
《斷背山》中就有這種「政治」的痕跡:很多人很欣賞電影中人物感情的含蓄和內斂,這也許是一種值得欣賞的美學追求,但也許還是一種「政治」的產物;Jack在Ennis的想像中是死於習俗的暴力,這一死因僅以想像的方式出現,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政治」;四年一次的約定,也是一種「政治」……
另外,在奧斯卡的頒獎晚會上,《斷背山》獲得最佳導演獎,最佳影片獎頒給了《撞車》,這也是一種「政治」,另外一種。
政治就是有智慧有原則的妥協,需要既堅持自己的「理想」,又深刻洞察「現實」,也就是始終理解處境中的矛盾。李安在頒獎台上引用《斷背山》中的台詞說:I wish I knew how to quit you。其中的虛擬語氣讓他輕巧地在對習俗的遷就和對「理想」的堅持之間找到一個小小的平衡點:「我」也想放棄,放棄對「Nature」、對戀人、對電影本身的愛(一個遷就的姿態),但是沒做到。這就是「政治」,這種智慧最終也讓他的作品在表達自己對「Nature」的思考和贏得習俗世界的尊重之間找到了一個小小的平衡點。
最後再提一點。
李安說,每一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座斷背山。讓我們姑且這樣理解吧:也許,每一個人的天性(Nature)中都有某些和習俗世界相矛盾的部份,一旦你經歷了這種「自然」(天性)及其美好,你就不得不為此在矛盾中無語而痛苦地活下去。這種痛苦是永恆的,因為我們已經不可能生活在「自然」中,不可能再回到斷背山。
P.S.是借一個朋友之言。我認為寫得很好。不拿到這裡跟大家分享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