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潯陽
2006-03-17 09:15:30
誰之臥虎 何處藏龍
偶然找到的一篇舊稿子,有點意外的感覺,希望還有更多的舊稿能找到。
誰之臥虎 何處藏龍
——從《臥虎藏龍》獲獎說起
1月22日,著名華裔導演李安憑新作《臥虎藏龍》,在有「奧斯卡獎風向標」之稱的美國金球獎評選中,獲得最佳外語片獎和最佳導演獎兩項殊榮。自1995年《理智與情感》衝擊奧斯卡獎最佳外語片獎未果之後,李安此次更加真切地迫近了奧斯卡——這一全球電影人最矚目的評獎,難怪很多國內媒體以「華語電影取得歷史性突破」為題,盛讚李安的成功。
就像當年張藝謀的《紅高梁》獲得柏林電影節金熊獎一樣,李安的成功作為華語電影取得進步的標誌,引起了影迷和影評人的紛紛議論——交口稱譽的不少,批評的聲音乃至「微言大義」的更不少。最普遍的看法是《臥虎藏龍》實在拍得不怎麼樣,只是因為得了獎才受到追捧,中國人就是看重得不得獎;另一種看法則是老外有獵奇心理,因為文化差異的誤讀才使他們看好該片,李安只是迎合了老外的欣賞趣味。
真是如此嗎?李安的意義在哪裡?究竟誰的心態有問題?
說中國人看重得不得獎,這話一點不差。張藝謀的《一個都不能少》出來時,不少影評人把它批得一無是處,到得了威尼斯電影節金棕櫚獎之後,又是這當中的一些人,把它誇得天花亂墜。前倨後恭,唯得不得獎馬首是瞻,這樣的人確實不少,因為我們習慣了迷信權威的日子,兩千年來過的都是「六經注我,我注六經」的日子,你能讓他一下就改過來?實際上,我們不但看重得不得獎,還看重得的是什麼獎。比如馮小剛的《一聲嘆息》在開羅電影節得了獎,就傳出有人瞧不起的新聞:「那算什麼獎?」說白了還是迷信權威,有名的權威更大,所以才有這樣的說法。當然,也有替馮小剛打抱不平的,人家外國的獎都得了,怎麼還得不了咱們自己評的金雞獎?言下之意,我們評委的眼光有問題,這種說法的心態其實跟前一種沒兩樣。
但是,看重得獎也並不是完全錯。因為雖然詩無達詁,不同的人看同一個事物可能有不同的看法,但評價一部作品的標準並不是一點也沒有,有些電影節很有名,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它評價作品的標準得到了大多數人的認可。從這個意義上說,看重得獎無可厚非。話說回來,鄙夷別人得獎就能說明白己高明嗎?這種做法無疑有點荒唐。
所以,問題的關鍵不是看重不看重得獎,而是我們以什麼心態面對得不得獎。不能看別人得獎了就把自己認為不好的也說好,或者自己認為不好的得了獎就說人家評委有問題,理性一點的態度是,冷靜地想一下自己的標準和別人的標準,究竟誰的更符合潮流。比如,張藝謀、陳凱歌有幾部片子是牆內開花牆外香,是不是說明他們作為有國際影響的導演,對電影走向的認識比國內的很多人更深刻?從這種反思中尋找自身的差距,比廉價地讚美或者義氣用事地批評更有意義。
坦白地說,就我個人來說,我覺得《臥虎藏龍》與我心目中的武俠片太不一樣:抒情的意味太濃了,武打場面像繡花一樣精緻,太少陽剛氣,而且節奏太慢,很多畫面色彩太暗,像看一部很古老的片子,總之看了不過癮。事實上,它在國內的反響也確實不怎麼樣,即使有了周潤發的號召力,它在票房上的成績也實在差強人意。但是,《臥虎藏龍》在美國的票房卻出奇地好,一度打入最賣座的前10名,一部華語片能達到這樣的效果,這部片子以前是不敢想像的。許多年前,張藝謀的《大紅燈籠高高掛》獲得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提名時,就有人寫《大紅燈籠為誰掛?》批評他,說這是「後殖民主義」,「暴露中國人的陰暗面滿足外國人的好奇心」 ,種種說法不一而足,說難聽點就是指責他有洋奴之嫌。所以,有人指責《臥虎藏龍》「迎合美國人的欣賞趣味」也不是沒道理,不然怎麼中國人拍的片子反而是美國人更愛看?比起對張藝謀的批評來,這種指責畢竟輕多了。
其實,文化差異造成的這種錯位其實很正常。《馬語者》在它本國不過是本相當於地攤文學的暢銷書,我們不是也有很多人覺得它很藝術嗎?比起《竇娥冤》《西廂記》這些著名的雜劇,《趙氏孤兒》如果不是在歐洲引起轟動,又有幾個中國人知道它?我們當然希望以我們習慣的標準和方式,向西方介紹和傳播自己的文化,但忽視文化差異,這種努力只能是無效勞動。《臥虎藏龍》受到美國人的歡迎,證明它找到了向美國人表現中國傳統文化的方式。我以為,該探討的不是它是否「迎合美國人的欣賞趣味」的問題,而是我們一廂情願地、以我們自己固有的標準宣傳自己的文化,這種做法是不是應當重新檢討的問題。
台灣的侯孝賢、楊德昌、李安,大陸的張藝謀、陳凱歌,香港的唐季禮、吳宇森、王家衛……在20世紀末的20年里,華語導演在國際影壇上已形成自己的強大陣營。這次李安向世界影壇最有影響的獎項進軍,是華語電影在21世紀邁出重要的一步。《臥虎藏龍》的出品人鄭全剛說,李安獲獎「打破了金球獎最佳導演獎從未被美國以外導演染指的紀錄」,證明了在電影走向全球化的時代,華語導演已經具備了很強的競爭實力。從推動中國文化走向世界的角度說,李安的獲獎意義深遠。當然,美國人這一次之所以放棄了傲慢與偏見,不僅有華語導演自身實力的因素,更有他們實施全球化戰略的考慮。《臥虎藏龍》的投資有相當部份來自境外,而起用華語導演不僅能給好萊塢帶來新的活力,更是他們打開華人市場的重要手段。與其它大片相比,吳宇森的《斷箭》在美國票房成績不夠理想,在中國卻還可以就是明證。因此,我們既應當有走向世界的胸懷和雅量,又要警惕不要淪為好萊塢的打工仔,(陳凱歌的新片《溫柔殺手》就是完全由好萊塢投資、拍給美國人看的),在發展民族電影的路上更加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