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背山——為人不齒的真實

媒體長時間的炒作使我有了過高的心理預期，而看碟的過程又極其鬱悶（字幕翻譯得牛頭不對馬嘴，男主角的口音又含混不清），所以本片並沒有給我料想中的那種享受。網上的影評多得令人發暈，多數當然是圍繞同性戀這個話題，在這樣一個開通的時代幾乎所有人都保持了一致的寬容理智的態度。其實對我來說，有過了上次《不良教育》的反胃，對同志片還存在著相當的抵制心理，這次只是衝著李安東方式的唯美細膩，想要獲得那一絲平實的感動。

在我看來，本片只是通過對某一特殊情感的描述，來表達一種廣義的愛情理念，對同性戀的認同並非導演的最終目的，或者說是唯一目的。既然這麼多人會因為金剛那超越物種的博愛而潸然淚下，為何還要用異樣的眼光給人與人之間這種純真情感貼上標籤呢？如果兩位主角換成一男一女，那在眾人眼中恐怕只是一部尋常的愛情電影，它還會獲得前所未有的世界性關注嗎？而且本片顛覆了普通人眼中以一貫之的同性戀形象，因為他們並不像我們一向認為的那樣雙方一定有身份上的性別區分。從外表上看，恩尼斯粗獷，傑克俊美；而從個性上看，恩尼斯軟弱，傑克率直。我們無法對它們的相對身份進行確認，而真愛又豈是在乎身份的呢？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斷背山，指的是每個人心中深藏的隱秘情感，因為種種束縛而無法示之於眾，到最終只能發出「此情可待，當時惘然」的感嘆。其實這樣的主題在眾多婚外戀題材的電影中並不乏見，傳統道德的約束、理智情感的矛盾、情義兩難的困境，無論大膽追求或者懦弱隱忍，每每都成悲劇。我在乎的只是李安的講述方式，更接近於《純真年代》的典雅含蓄，人物情感含而不露，避免了任何煽情場面，與淡淡然中不斷積蓄纖細入微的深情。當然本片也有激情戲，但這與「含而不露」的風格是並不相悖的，反而因真實而平淡，因坦然而感人。

由於本片主要講述的是一種人性中壓抑的情感，所以我認為主角只是恩尼斯一人而已。他的理性與現實使他數十年不斷地進行著心理掙扎，而傑克的一如既往地大膽熱烈造成了他最終的悲劇。影片的主要線索是恩尼斯對自我情感的認同和否定的過程，一開始與傑克相戀，後來屈從於一紙婚約，到四年後的偶爾幽會，與妻子的離婚，但他始終還是無法放懷追求屬於自己的幸福。當然這有社會和傳統的壓力在裡面，但他無法鼓起勇氣進行自我認同，才是悲劇的關鍵所在。最後他與女兒的對話是含有深意的，因為女兒做到了他所不能做到的，有了這樣的對比才使他恍然有悟，才使他的人生更加痛悔與遺憾。

影片中經常出現深藍的天空、大塊的白雲、蒼茫的山峰，這樣的空鏡頭配上空靈的吉他聲，很配我的胃口，像侯孝賢那樣給人物質樸的情感配上盪氣迴腸的背景。最後恩尼斯為傑克的襯衫扣上扣子，似乎想像著他的音容笑貌，虎目含淚、訥訥輕訴，這時吉他聲漸響，他背身而去，鏡頭留給了屋內的衣櫥和窗外的綠野，當真悵惘無限。我在想，如果不是他們之間發生了關係，那本片講述的只是一種惺惺的兄弟情義，用這樣的題材感動人的電影也很多。只要我們不要太在意那為人不齒的原始本能，又何須害怕暴露心頭的那一片柔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