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的戰爭

　　第一次看《太極旗飄揚》的時候，中間太累，睡著了，略過了一段，醒來後接著看，看到最後很震撼，可是又覺得突兀。
　　所以今天看第二遍。

　　略過的一段是振泰在戰場上表現勇猛，其長官拿過他的槍，將太極旗綁在上面，以示榮耀，他很意外，有點受寵若驚，然後是被採訪，更是生澀，掩飾了本來的目的，只說，為國家奉獻。飲醉，忘形。而在振石的責問中，他沉默，沉默地還原為原來的振泰。

　　當然，是永不會還原了，當永萬因為振泰要生擒北韓指揮官而死去，當他親手殺死了永碩，當他在戰場上老練地示意下屬進攻，那個純良樸實的鞋匠振泰，已經不會再還原。

　　而他殺人立功的目的，其實是那樣單純：拿到勳章，讓弟弟回家。

　　在他的眼裡，沒有別人，甚至沒有敵我——而振石卻不能忘掉別人——媽媽、英秀、永萬的兒子，永碩……即使振石為了保命，也曾經殺過人，但他拒絕改變。所以他恨哥哥，不能接受這以愛為名義的屠殺。

　　很難說是戰爭毀掉了振泰還是成就了振泰，但是無疑，對於振泰來講，不像是那些自願三軍的人那樣，懷抱著保家衛國的崇高目的——而在這樣的戰爭里，怎麼去評判崇高呢？——所以他一直都能夠掉轉槍口，既殺南韓軍隊，也殺北韓軍隊，而兩方都是他效力過的。他的目的也只有一個——保護弟弟。

　　那些活生生的人，其實不過是戰爭的符號。死亡太容易，太突如其來猝不及防，所以才會視別人的性命如兒戲。但戰場上的這些拚殺，又豈是最可怕的？那些因參與共產黨活動而被槍斃的人，跪在坑邊，槍聲響過，跌入大坑，最後，英秀也被拋進去，還有那些被屠殺的村民，難以判定戰爭的哪一方是正義的，我相信裡面描述的是曾經真實發生過的，事實上，那種情景，在中國都曾經發生過。《白鹿原》中，白靈是被自己的戰友活埋的，而原因是為了節約子彈。對振泰，不能不幻滅和瘋狂，他於是全盤推翻過去走向完全的對立面。

　　對振泰來講，最悲哀的事情還是不能獲得振石的理解吧？而他最後即使是死，也終於無憾，是因為終於知道，自己所做的，還是值得——只是，是多麼可怕的值得，那些在他手下死去的人，不知道有沒有與振泰同樣想法和命運的。

　　戰爭的場面是駭人的，而我強忍著看下去。我不知道這是不是進步，當年，因為我先看過影評裡面說《拯救大兵瑞恩》的戰爭場面非常血腥，所以一直拒看。面對現實永遠需要勇氣，即使那是離我們很遙遠的現實。從和平到戰爭，卻並不遙遠，就像片中，不過是一剎的事，前一刻，還是家人歡聚，美好的一切似乎剛剛開頭，還有無限延展的可能，卻因戰爭戛然而止。曾經面帶陽光般燦爛笑容的振泰，成為戰場上千瘡百孔的一具屍體，然後，又成為枯骨。他死去的樣子讓我想起張曉風描述過的屈身葬，但是是充滿悲愴的。

　　「我也想回家。」振泰說：「可是如果我們兩個人只能有一個人活著回去，我希望那個人是你。」
　　「你答應過太多事了……」振石說。
　　「我怎麼能夠在這樣的時候死去呢？」英秀說。
　　啊還有無法說話的媽媽，那樣惶急憂恐地尋找，卻發不出聲音，執住了手，還是只能放開。
　　小人物的大悲哀。即使拚死拚活拿到那枚勳章又有何用呢？

　　一直在幕後沒有出場的人，是戰爭的製造者，那真正主宰了這些人生死的人。國家與國家，這是大的幌子，一層層剖開的真像，不過還是人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