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的《藍》

                   記憶中的《藍》
                          一
以前被人問到最愛什麼顏色，我總是毫不猶豫地選擇藍色。
凡高的向日葵中，我挑的是藍色背景的那幅，掛在自己的臥室裡。
基耶斯洛夫斯基的《藍》是我愛的影片，他的電影細膩，深刻，能夠使人發出內心最深處的共鳴，而且升騰出一種看似細微，卻能延綿的力量。
生命中最黑暗的時候，我時常在不經意間想起它，電影中的許多片斷、音樂，會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沒有哪部電影讓我如此印象深刻，更沒有哪部電影會在我看過後許久，仍會在人生的一些痛苦旅程中，憶起它的一些細節，並從中找到繼續面對明天的些微理由。儘管這理由在發生的當時，顯得那樣微不足道。
這是在當初看《藍》時，絕沒有想到的。
對我而言，只有《藍》，是這樣的一部電影——能讓你在苦痛時，憶起它，並找到努力微笑的理由。
                          二
還記得，影片的開頭有些晃，嘈雜的聲音，不同的視角交叉疊加。從那個男孩眼中看到了車禍的發生。
一瞬間，幸福和不幸，平靜的生活和殘酷的人生，命運的轉變，只在這一剎那。最後鏡頭定格在無助的，撞得變形的汽車上。
在醫院裡，朱麗黑色的瞳仁被鏡頭無限的擴大，裡面有絕望，有痛苦，有恐懼，反反覆覆。
朱麗失去了深愛的丈夫和可愛的女兒，她要瘋了。那時朱麗的心，全被這種劇痛盈滿。倖存的生命，對她來說失去了意義，反而成為痛苦的根源。我想她一定在反覆地問上帝，為何自己不死掉，為何單單留下她一人承擔這一切。
出院後，在家裡她和丈夫生前好友奧利弗做愛，她想要忘記過去，重新開始。可回憶和習慣豈能輕易改變，朱麗緊握成拳的手，蹭過長長的，曾經是家的城堡外牆。那面粗糙的牆，在朱麗手背留下道道血痕。她心裡一定比這更疼，而肉體上的痛苦，也難以稍微減輕一下心靈的重創。
    朱麗唯一從家中帶走的東西是一盞藍色的水晶燈。
朱麗將它掛在租來的小房子裡。
陽光下，藍色的水晶，象瞬間拋灑的水珠，被神，定格在了空氣中。好似在告訴人們這樣一個童話般的冀望，人生中最美的時刻，是可以永不改變，永遠存在，永遠延續的。
她離開了以前的朋友，以前稱之為家的城堡，以前優渥的生活環境——這些都已成為她痛苦的根源，唯一能做的是離開，不再去碰。一旦碰到，就像碰到了心裡最脆弱的地方，回憶能輕易將你擊碎。
朱麗在新的生活中苟延殘喘。
可是宿命往往不會放過你。朱麗不僅躲不掉奧利弗，而且躲不掉目睹車禍的男孩，流浪漢短笛飄出的熟悉樂調，電視上關於丈夫的採訪……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想逃避的事，往往會不經意間出現在你面前。上帝將痛苦帶給人間，只為襯托天堂的美好。
朱麗失去的不僅僅是丈夫、女兒的生命，更失去了她賴以生存的生活。而人生中最大的痛苦，莫過如此。
我常想，也許生命的消逝不是最令人痛苦的。最可怕的是一夕之間，所有你曾堅定不移的，以為應該可以繼續的正常生活被無情奪去，而你對這一切，卻無能為力。連憤怒，都是那樣蒼白。
曾經充滿愛與希望的世界，只剩下你一個人，日夜承受孤獨的蠶食……無力挽回的傷害……無力對抗傷害的怨恨……被痛苦吞噬……在黑暗中沉淪……看不到生的理由……
明明知道，明天的太陽也無法帶來希望，奇蹟不會出現，孤單的自己卻仍要沐浴在那強光下。
在這種時候，我們要怎樣說服自己活下去？
當朱麗在街頭看到那個奮力將玻璃瓶放入垃圾箱的老婦時，才隱約在心中找到沐浴在陽光的強光下的勇氣吧。
可要完全說服自己有新生的勇氣，不是遇見這樣的一兩件小事，就可以擁有那樣巨大的力量。當朱麗一次次在藍色的泳池中與沉淪對抗，和放棄對抗，和忘卻對抗時，一次次響起的電影主題音樂，是痛苦，也是力量。
也許，在朱麗的心裡，希望過去僅僅是那盞幽幽的，散發淡藍光芒的水晶燈。她拼命的逃，迴避，拒絕奧利弗，直到知道丈夫情人的存在。
朱麗不再逃避，她找到已經懷了丈夫骨肉的情人。她是如此的理智，如此的善良，城堡的家給了情人。就如她的丈夫當初預見的一樣。
她主動找到奧利弗，要整理丈夫的音樂，開一個演奏會。這時，朱麗重新了解她以前不曾完全了解的丈夫，她找到了以前的自己，她像以前幫助丈夫作曲一樣，將整理好的音樂拿給奧利弗，儘管奧利弗拒絕了。
影片的結尾是朱麗在奧利弗身下綻放，同樣是擴大的黑色瞳仁，但眸光中有希望，有愛，有解脫，就像那個B超照的BB一樣，預示著重生。
                       三
我常在回憶這部電影時，驚奇它的對白原來不多。當初看的時候，好像忽視了這點，也許，只有自己經歷苦痛後，在回憶它時才能發現和理解。只因不同的人，對事物的領悟力，會在時間和空間上有所不同吧。
主角只有朱麗一個。多次渲染不同的藍光，映在朱麗的臉上身上，不僅是不同的藍色，還有和著藍光，時時響起的音樂主題，表達不同的感情。語言的確在這時，都是多餘的了。
整個電影的基調是憂傷、冰冷的藍，也是自我放逐後，重獲新生的藍，一如雨後的天空。還記得看過基耶斯洛夫斯基的採訪，他曾說，作為三色系列電影（紅、白、藍）之一，他賦予藍色為自由。
在我看來，這種自由是失去一切重新開始的勇氣。對大多數女人來說，她們主要的生活重心是孩子和丈夫，就像朱麗以前代替丈夫作曲，她幾乎沒有自己。一旦失去，生活失去了重心，人生沒有了目標。這種痛苦可以毀滅一個人的全部。
其實失去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如何重新開始。這時往往有兩條路，一條是死亡，一條是放下一切重新開始。
這兩條路都是可以不再痛，不再流淚，真正令人生不如死的，是在這兩條路之間——這條路有回憶，有過去的甜蜜，有現在的痛苦，它會反反覆覆的折磨你，不放過你，蹂躪你。
往事不經意間出現，遇見，似曾相識，然後回憶，然後心痛，最後成為一次又一次的找你的夢魘。
可是生活仍然繼續，只要選擇活著，就有溫暖和希望。就像朱麗租用的那個公寓要趕走妓女的時候，朱麗堅持不簽名，她的堅持贏得了友誼和尊重。
影片結束時，曾在影片中出現的不同的人，不同的人生選擇，在城的燈火裡，延續明天。
四
常常詢問上帝，這一切難道真的是宿命的安排？還是性格即命運的戩言？
我們的力量是如此的渺小，無力改變已經發生的一切。我們所能改變的只能是自己。
自由是令人嚮往的，可是追求自由的過程是痛苦的。一如藍色，純淨，冰冷，憂傷，甚而結局殘酷到，是你無力承受的，撕心裂肺的痛。
有一段祈禱詞，我曾在上海徐家匯的天主教堂看到過：
神啊，求你賜我寧靜的心去接受不能改變的事，
賜我勇氣去改變可改變的事，
賜我智慧去分辨什麼是我所能改變和不能改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