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平等、博愛——基希洛夫斯基的藍白紅

我對過於經典的文藝片的喜愛有如葉公好龍，早知道藍白紅是歐洲殿堂級電影大師基希洛夫斯基心血之作，卻總是心存敬畏，不敢在這凡塵俗世中帶著無知的躁動之心去輕易地解讀。彷彿是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小時候因為可能看不懂而放棄，年輕的時候因為心態浮躁而放棄，再後來因為無數其它藉口而放棄，現在是因為放棄所以放棄了。這段時間正好買到尋覓已久的《兩生花》（雙面維羅尼卡）於是強迫自己把這些影片在幾個星期之內全部看完，大有長出了一口惡氣之感。

 

最先讓我沉醉的是那些色彩，星星點點的燈光亮了起來，總是有一個特寫鏡頭，再慢慢推遠。三色世界從微觀開始，基希洛夫斯基的電影色彩濃郁厚重，不管是藍白紅還是雙面維羅尼卡，幾乎沒有陽光燦爛的時候，場景大都是在夜晚，室內，陰雨天。他的世界永遠處於明暗之間，暗綠的街道風景，金黃的燈光和燈前的沉默臉龐，線條分明，宛如倫勃朗的油畫。這也說明了導演本人的世界：悲觀，孤獨，藍天白雲太陽和室外穿過窗戶的光線這些實實在在人們內心深處渴望見到的光景轉瞬即逝，不可挽留，所有人都是一樣在孤獨地努力活著。

 

藍色代表自由，白色代表平等，紅色代表博愛，這是法國國旗的顏色，是這個世界上最早對人權的解釋。

 

藍Bleu自由：朱莉在丈夫女兒車禍去世之後親手毀掉繼續生活下去的所有理由，將以往生活的證據統統埋葬，到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租了房子將自己的心靈和身體囚禁起來，而後又得知丈夫在車禍前就和別的女性有染，她因此走出封閉的生活，重獲自由。基氏電影裡面的隱喻元素紛繁複雜，看似漫不經心的鏡頭也有深刻的含意。在這裡，自由的概念自始至終都存在，不僅僅是朱莉。有些線索暗示了朱莉的音樂家丈夫派特里斯所作的曲子大都出自於朱莉之手，而發表的署名卻只是派特里斯。派特里斯的出軌和年輕的女律師有染也可以解讀為對自由的追求，包括深愛朱莉的另一個音樂家奧利維拒絕朱莉所作的曲子「我的音樂雖然有瑕疵，不完美，但總是我自己的」。朱莉問住在她樓下的妓女露西為什麼幹這行，露西的回答是「我喜歡」，一個被認為是「可憐人」的街頭藝人從轎車裡下來，坐到街邊悠然吹笛，他也說「我喜歡」。本片還有一個隱約的主題死亡和新生。影片自車禍引出的死亡開始，到派特里斯的情人腹中胎兒的新生結束，朱莉封閉內心死亡到重獲人性自由的新生。在獲得身心的自由之後，朱莉站在窗前看著沉沉夜幕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藍所代表的自由被小資們很小資地解讀為憂鬱blue，耐人尋味。

 

白Blanc平等：白是3部曲中故事性最強的一部，從開始到結尾，有著宛若魚骨般清晰的脈絡，且富有黑色喜劇元素。雖然故事很容易懂，但本片又是3部曲中最難理解的一部。導演到底想要表達什麼？背叛和復仇？顯然沒那麼簡單。白色在藍白紅中表示平等，在這裡，平等並非指社會現實人權上的平等，而是在尋求感情倫理上的公平。脆弱的人類在歷經愛情反覆，枕邊人翻臉無情，諾言灰飛煙滅之後，痛定思痛，總是無法停止追問「為什麼？」這個追問更多的是在向內心深處，而不是向別人訴說，而這種追問企圖向內尋求答案正是在倫理平等被打破之後，企圖找出原因的原始慾望。而這個永恆的問題卻沒有永遠沒有確切答案，接下來該怎麼辦？有些人在這天平傾斜之後轉身而去，重建精神家園，有些人在天平的一端衰老，苟延殘喘，有些人不甘於現狀，挺身而起，力圖恢復原有的秩序。

 

理髮師卡洛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報復妻子嗎？他在被妻子多米尼克拋棄歷經磨難最終得到了財富之後，突然假死讓前妻多米尼克繼承所有財產，他對多米尼克說「這是能讓你來的唯一辦法」，然後就是重振雄風，兩人翻雲覆雨，宛如初見。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西風悲畫扇。第二天卡洛便消失不見，並成功地將多米尼克栽贓為謀殺自己的嫌疑犯。卡洛依然愛著她，但她呢？是否還愛他？卡洛在企圖恢復平等的戰爭中賭上了所有財富，甚至自己作為活著的卡洛本人。

 

紅ROUGE博愛：基氏電影人物很少，節奏很慢，音樂沉著，光線曖昧。幾個人談話之間，眉目流轉，就成全了一場讓人惆悵滿懷的夢境劇場。紅是3部曲中最後一部，相比前兩部而言，敘事性大為減弱，幾個毫無關係的人上演了幾齣悲歡離合的戲。孤僻的退休老法官終日以竊聽鄰居的電話打發殘生，女模特范倫提娜有個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男友，另一個年輕法官重複經歷老法官曾經經歷過的事，無非是愛情和背叛。這次的色調是紅，博愛。紅無處不在。愛無處不在。愛可以讓人孤獨，也可以讓人走出孤獨。老法官因為年輕時遭受愛人的背叛，孤僻到了變態。他曾經憎恨愛情，對他生命里最重要的判決迴避不談。他竊聽鄰居的電話，聽他們的愛情聽他們的生活，丈夫背叛妻子，女孩背叛男友，女兒不管母親......，而純真善良的范倫提娜讓他走出了自己陰暗的房間。而年輕法官奧古斯特似乎是老法官年輕時的翻版，所遭受的背叛也一模一樣，不同的是結局，他在油輪上被救起，預示將走上和老法官不一樣的前路。

 

在影片最後，一艘油輪出事沉沒，獲救者全部是藍白紅三部曲的主角們，這裡應該隱喻了愛和救贖。這三部曲還有一個貫穿始終的主題：維繫自由平等博愛的法律。同一個法院在3部中都有出現，藍中朱莉去看女實習律師的時候，恰好是白的主角卡洛在離婚訴訟。紅的最後，老法官看著電視裡諸人的獲救，好像坐在法官席上一般凌然，似乎在宣佈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