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往事(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

　　到目前為止，我所知道的最長大片是《星球大戰》系列（似乎還有一部單片九個多小時的變態悶片，但完全沒概念），然後或許算得上《教父》《魔戒》這類，但單片長達4小時的電影，幾乎不曾領教。顯然，要在4個小時裡把故事講通講好並且不拖沓不廢話，絕對不容易，像《魔戒》這樣實際片長達到9小時的故事，根本上要歸功於原作者的牛逼。而《美國往事》能以4小時的片長依然傲立群片，不被歲月淘汰，其敘事水平可見一斑。

　　在了解到敘事結構之前，首先令我著迷的是細節。一個會處理畫面細節的導演太討巧了，尤其像這類向後人傳達「往日」情懷的影片，如果不能把當時社會生活的每個可能細節都表現得細緻入微的話，是不能獲得成功的。那是三十年代初的曼哈頓，柯立芝繁榮破滅後的世界性經濟大蕭條籠罩在美國上空。整個國家作為冒險家的步伐放緩了，但冒險的精神還在，它要突破僵殼；它開始扭曲。我們看到那個經典的紐約形象：灰色的街道、暗色著裝的行人、磚質的大塊樓房和逐漸採用玻璃鋼筋技術的現代建築參差著。年少的麵條和同伴們最後一次共同徜徉的那個街口，似乎就是Scent of A Woman里，盲了的Al Pacino租了車載著小伙子亂飈時經過的街口，背後的鐵橋（布魯克林 Bridge），就是Gangs of 紐約片末在炮聲中成長出來的鐵橋。這是紐約成長史中的地標，也是整個美利堅合眾國成長史中的地標，並且這地標，透過一個個細節精緻的「往事」，滲透到每個個人的生活中。哲理體現於細微的成長，而一個個個體的成長，溶解於這宏觀的歷史。把歷史細節還原好，便張開了一張極有層次感的背景，之後對每個人物的作畫，便得心應手。與《阿甘正傳》乘著美國當代歷史的列車一路狂奔向前的情節架構不同，禁酒令、六十年代紐約的腐敗、大蕭條，這些歷史背景都只是《美國往事》故事情節的背景而已，幾乎從來沒有真正擠到前景部份來。

　　敘事結構是周正的插敘+倒敘，片初有懸念，有視覺衝擊（那個中國戲院顯然不光可以衝擊到美國人，連中國人都可以被衝擊得昏過去），有包袱。誰要殺？殺誰？胖子是誰？被殺的女人是誰？Noodles是誰？為什麼有鈴聲？那個警長的銘牌是什麼意思？提完這麼多問題，接下來的倒敘板塊就在孜孜不倦地回顧過往，一層層揭開謎底。謎底揭開的同時，「信念」「友誼」「忠誠」「背叛」「愛情」以及最重要的關鍵詞「流逝」，一同伴隨著精微的細節、豐潤的故事，節奏舒緩地娓娓道來。

　　我一直思考這樣的問題：怎樣來寫哲理？現在看來，生硬地直白地把道理表述出來寫到紙上，並不是最有效的。因為精確的表述只能解決一部份問題，如果能在表述一個問題的同時，儘量說明更多的意思，留出更多的「白」，興許更好。Sartre和Lacan都意識到這一點，所以他們在自己的文本里玩文字遊戲，雙關、隱喻、一次多義。但模糊詞義在實現「意義的劈腿」的同時，也丟失了文本的精確性。影像的出色之處在於，它可以兩者得兼。《美國往事》從頭到尾沒有那種粗劣而缺乏想像力的說教，它用詳盡的敘述故事、表現人物來實現這點。「膽小鬼」（patrick）去找小蕩婦德比時，帶了塊5美分的蛋糕。小妞在洗澡，於是他坐在樓梯口等待，受著蛋糕和女色的雙重誘惑。接下來他精彩地演繹了一個小男孩從克制嘴饞、聊勝於無地舔食包裝紙上奶油到最終屈服於短期利益，暴食整塊蛋糕的全程。在Max說自己買來教宗座椅的那一場裡，鏡頭在所有人物的臉上停留了數秒鐘，傳遞出了一組完整的群像。這是文字作品中最愛的手法之一：古典、紮實、衝突劇烈和內斂。片中這一類鏡頭比比皆是。多條線索並進，一個故事的多個側面都以這樣精確、豐富的手法詳盡地描述出來，這個時候，故事內部包含的意義、哲理，統統不再需要台詞，自然而然地從故事裡跳躍了出來。

　　也許可以認為，Max代表進取以及野心，Noodles代表某種理想精神，兩者的關係，象徵著美國精神中固有的野心對理想精神的吞噬和剝奪。在一些牛逼的影評里，作者們聯繫到美國倫理價值體系的內在矛盾。也許作為一代牛逼導演的Sergio Leone的確也有此意，但既然我不知道他有過同樣的闡述，那麼那些影評家的闡述我也只能表示敬意而已。顯然片中三個主要人物Noodles(Daved)、Max和Deborah都代表了某些人格以及某類精神，這些精神根植於人類終極精神之中，但又帶有鮮明的美國色彩。我想我能分析的，就到這裡為止。

　　Robert De Niro片末楊柳青似的笑臉和年輕時Jennifer Connelly美麗清純的臉龐，連那座地標樣的布魯克林 Bridge、Beatles的Yesterday，一同構成我對此片最深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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