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近不可能的紀錄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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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電影探索人與神的關係；愛情電影探索人與人的關係；離開人，似乎不宜談論宗教和愛情。對於一套沒有人演出的動物紀錄片，期望能觸及愛情神經、掀動宗教感情，註定是要失望而回的。《小企鵝大長征》卻是一套幾近不可能的紀錄片——比愛情片更溫軟纏綿，比宗教片更接近神聖。

這齣電影由一對皇帝企鵝和他們4400個或更多的同伴領銜主演。全片於南極拍攝，免費贈送如假包換的極光匯演，直可與幻彩詠香江爭一日之長短。單是看自然風光已經值回票價，電影有任何其它好處可說是賺了。內容是關於皇帝企鵝們花數個月的時間走過嚴寒冰川，步向歷年約定之地的經過。數千隻企鵝組成的隊伍，意志堅定，士氣直迫紅軍二萬五千里長征，一隻接一隻，行行重行行。這趟旅程甚多艱難險阻，每位朝聖者不惜以生命作為賭注，誓要完成使命——傳宗接代。

電影早段，特別用鏡頭捕捉自然的兇相；漫天昏暗，風雪吹過不停，天地不仁，大自然絕不手軟。不幸的企鵝，突然發覺自己與長征隊伍失散，完全失去同伴蹤影。尋找，找不著，獨自面對蒼茫天地。那種驚懼無伴分擔，在寒風中顫抖，最後給白雪埋葬。然後是年紀尚小羽翼未豐的幼兒企鵝，抵擋不住無情風雪，就地結成冰，阿們﹗為父的不禁哀鳴，有的更憶子成狂，強搶別人的愛兒。在這惡劣環境下，小企鵝彼此靠緊，圍成一個大圓形互相支取溫暖。站在最外邊的企鵝以背擋風雪，輪流更替。這個圓形是一個生命群族的集合，在艱困中奮力抵抗的神聖光環，有一股灼熱的傲氣瀰漫其間。

千山萬水終於抵達目的地，企鵝們開始發出愛的呼噢，誰是我的有緣人？眾裡尋它千百度，終於找到生命中的一位，要跳一支企鵝華爾滋好好慶祝。怎看得出，傻呼呼的企鵝原來是浪漫大情人。鏡頭和音樂將伴侶的溫軟纏綿繞成一團。用長長的嘴輕撫伴侶光滑的背，用短短又笨拙的翅膀輕拍對方的身體，愛情的感覺從鏡頭底下流瀉而出。溫柔過後誕下企鵝蛋，母親用腳面承托著蛋，不讓冰雪沾到自己的愛兒。夫婦輪流孵蛋，交蛋的時候又再跳起那支象徵愛情的企鵝華爾滋。有些舞步不精的夫婦交接失敗，蛋蛋無辜地滾到冰雪之上，不一會便裂開，被寒冰蠶食，父母的心亦結了一層冰。

母企鵝要長征回到水源，儲備足夠的食物餵飼寶寶。假如在途中不幸遇上海象，結果必然是一屍兩命。寶寶出世後，母親未及回來，父親雖然已經數十日無米落肚，但將最後的膽汁餵給寶寶亦甘之如飴。雖然道路阻且長，母企鵝終於排除萬難回歸，走進茫茫鵝海中，數千個兒子，數千個母親，如何相認？雖然彼此從未相見，但憑著血脈相連的愛的呼噢，我認出了你。看到這裡，忍不住要唱一句廣告歌：生命生命這好傢伙，何時我也說它不錯﹗

小企鵝帶觀眾走了一趟生命朝聖之旅。然而我們看到的只是滄海一栗，生命的故事無時無刻繼續上演，過去未來各式各樣的生命之夢，在自然中，偉大亦渺小。李天命在〈念逝者〉這篇短文，寫出了生命之夢和生命之夢的感應連結，可以作為這齣電影的最佳註腳：「我雖然沒有見過你，連你的名字也不知道，但我紀念你。所有飄零的、孤苦的、無告的、無名的、無人紀念的『生命之夢』，我紀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