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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Peacock [2005]

孔雀/Peacock

7.6 / 1,129人    Germany:144分鐘 | China:136分鐘 | 244分鐘 (original length)

導演: 顧長衛
編劇: 李檣
演員: 張靜初 馮礫 呂玉來 劉國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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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iqing

2006-10-02 20:32:28

我的80年代的記憶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我的手上現在是一張海報,青色的草地青色的天空,女孩推著自行車臉微微側仰著,背後是一隻巨大的淡藍色的降落傘。這張海報讓我猶豫了很久,一般對於過於唯美的海報我都會對影片的思想深度和內涵打上問號,比如《英雄》,比如《十面埋伏》。電影《孔雀》是導演顧長衛的處女作,作為一名攝影師出身的導演,他顯然更加要強調除了畫面之外的敘事。而事實上,他的確做到了,影片的敘事是豐滿的,甚至過於豐滿冗贅了。
    影片從平民的視角出發,通過無數敘事碎片拼湊描繪出了一幅政治背景淡薄但卻極能引起民眾記憶深刻共鳴的70-80年代景像。看《孔雀》的時候我始終扣著自己的手腕,這部極大促進了安陽旅遊業發展的作品在網上被說成是70年代的平民史詩,當然也不乏「變態」「矯情」「給西方人看的電影」「虛偽的表象」的討伐之音。究竟是記憶還是影片本身感動了觀眾,那些零碎的敘事究竟是結構的敗筆還是勾起童年回憶的微妙導引,作為一名主觀的觀眾我並不想從這樣專業的角度來討論這部作品的藝術或者其他,我認為能夠勾起人回憶的影片敘事本身便是一種成功。沉默之中那些場景那些點滴往事像一個遙遠的夢境與我熟悉的記憶重重疊疊分辨不清。
    《孔雀》大抵是關於我們的父輩和我們的故事,儘管那個年代對於我而言相對已經久遠,但我的童年卻依稀的保留了這樣一個時代的記憶,這讓我覺得親切。
    出生在80年代骨子裡面我認為自己是一個具有懷舊氣質的人,這不意味我對過去的那些年代有多麼的了解。也許我生活的那個世界時間變化得太緩慢,在其它地方開始實現四化全面奔小康的時候我所知道的人們他們在那些狹小骯髒的街道里瑣屑而卑微的生活仍然一如既往蔓延伸展沒有盡頭。
    我們家在C城市郊,旁邊有家木材場有家鋅廠有家電池廠有凍肉倉庫和鹽倉庫還有轉運煤炭和食鹽的碼頭,這些工廠倉庫碼頭在長久的國企改革中慢慢倒閉廢棄,除了少量的建築最終已經不留痕跡,但兒時卻是我們的天堂。從學校里放出來的我們會成群結隊的擁入各個廠子,撿拾電池的蓋兒穿成「算盤粒」;扎進煤堆里挖洞埋狗屎;在轟鳴的鐵道旁邊跳來跳去,爬貨車,或者一個觔斗扎到江水裡;和同伴一起到墳山放紙鳶,最後不幸在某個墳頭踩穿了何家的棺木,然後驚叫著跑回家一邊暗地告饒希望哪家冤魂不要找上門來。今天對家的小哥掏到了一隻小鳥兒,明天一隻叫汪汪的土狗瘋了被人打死吃掉,這種生活一直延續到九十年代中期,我就在這種混沌之中搖搖晃晃長大。
    我用了冗長的敘事來寫一個影評是因為它同樣也在敘事,而這樣的敘事被很多人誤讀。有些網友分析說《孔雀》中乾爸爸和弟弟的老婆反映西方所說的戀父戀母情結,哥哥是弒兄,他們看出來了,很得意,然後評價這樣的電影太膚淺太矯情,把中國人寫成變態,是給西方人看的。有的人說裡面的很多情節——比如姐姐瘋狂的不擇手段的想要飛翔以致向陌生人脫下褲子,弟弟覺得哥哥的存在是一種恥辱甚至想要毒死他——荒誕可笑讓人無法理解。這樣的評價就很沒勁了,他們試圖在電影中尋找一種絕對的真實與可理解性,而這往往是不存在的即使有經歷的限制也讓他們無法相信無法正確詮釋。
    小的時候我身邊的人就告訴我這一切都是存在並被理解的。
    在鹽倉庫里扛鹽的那個大個子女傻子,會對我們喋喋不休的吹噓她的見多識廣;成天在倉庫門口坐著的那個乞丐,我們知道他姓趙,會用紅藍鉛筆畫假人民幣然後拿去買東西;我的一個哥哥有輕微的癲癇,他騙走了我的全部財產——七塊鋼崩兒——去打遊戲卻在路上發了病,父親責打他的時候從來一聲不吭也不掉眼淚;推煤車的海寶向我們炫耀他今天掙得的一毛三分,大人們說不要靠近他他有紅眼病!關於海寶還要多說兩句,從前他母親在的時候仍知得每日返家有人管飯,母親死後便再也沒有回過,最後在一個風雨之夜他被人發現死在母親墳上。
    原諒我無法真實的復原當時,所謂記憶,在不斷的闡釋中闡釋本身便替代了事實,久而久之闡釋者自己也便信以為真。這些不過是存活在我的過去的世界,與真實與歷史,又有何關係。
    顧長衛在另外一張海報上寫著「青春、尊嚴、夢想」,還有一張在工廠的濃煙前面是面目誇張的芸芸眾生,四個小人長著翅膀。我時常在想,我身邊的那些人,他們是不是也應當擁有其他人擁有的一切而不應當承受無知者聒噪的品頭論足。
    那時候父親經常帶我去做拾孔或者拾貳孔的蜂窩煤——老家叫藕煤。穿長長的套靴,把黃土與煤粉和在一起堆起來,狠狠往下砸藕煤磨子,然後慢慢踩出濕濕的煤筒子。父親的腳踝很快被染得很黑很黑,他停下來叫過在一旁好奇的我,於是我用全身的力量將模具壓下去,也只能推出軟軟塌塌歪不啦嘰的煤團。父親大笑,重新又把它們揉到煤堆里去。做好的藕煤整齊地放在路沿,用三四天光景陰乾便可以燒了,這可是兒時的一大樂趣。
    在《孔雀》裡面我看到,父母正在做煤的時候下雨了,他們匆忙的跑起來試圖用小小的塑料布蓋住已經做好的煤筒子,用磚頭圍住煤堆卻不能止住黑色的煤水被大雨衝得零落,砂子蓋也蓋不住那些縫隙,一家人無助地在屋簷下看密密的雨絲將眼前的一切模糊變黑,姐姐精神質的走開,然後摔倒在泥水裡。這個鏡頭被無數人無數次的引用,謾罵或者讚譽,但確實是我覺得處理得最好的一個。那種無奈、深深的無奈讓我很難過。過去人還小,不懂得生活的艱難,隨著影片開始回憶,媽媽看到女兒不爭氣時的歇斯底里,父親把弟弟趕出去的氣急敗壞,這一切都變得可以理解。在影片的結尾,一家人不算完滿但至少和美的去逛動物園,來人盡去之後,孔雀一聲嘶鳴,展開絢麗的尾屏。顧長衛說:「生如孔雀,儘管一生再黯淡,平庸的歲月再漫長,也總可以等到開屏的瞬間。這樣的瞬間,便足以將生命照亮。」嚴格來說,這個結尾是蒼白的,那種青澀的光明來得實在勉強無力。其實他的全部敘事已經告訴了我們他想說的一切,那份來自於真實的感動。
    當衛紅藍色的降落傘在小城街巷裡飄揚起來時我突然明白——那一代人簡陋而卑微的愛情和夢想已經在燈影搖曳中隨著他們單薄的青春歲月流逝不返。我的80年代的記憶,就此塵封。   舉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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