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的碎片和<藍>

首先聲明,這並不是影評.這是我的生活片段.


早上，哭著醒的。在夢裡感覺到胸膛憋得要爆炸，就不顧一切用力地哭出來，哭了兩分鐘，醒了，然後才發現，淚飛如雨，並不是真的。我根本還沒流出一滴眼淚。可是悶的感覺還淤積著，所以再用力哭。平靜了。
我夢到扶爺爺回盤錦。他已經老邁得不能走動了，腰佝僂一直彎到地上，穿著沉重的軍大衣。而我的爺爺,其實從來不是這樣子.跟我上火車，好像是因為要看見我爸爸。上火車的時候，那臺階太高了，我不知道要怎樣才能讓他邁上去。
倏忽間又換了一個場景。我坐在自己家裡的床上，旁邊是媽媽，也是清晨醒來。屋頂有個非常美的玻璃\水晶吊燈，好像我家的舊物。伸手就可以夠到它的纓絡。我一點點用手拂著。很熟悉似的。
然後我就想到爸爸死了。我坐在床上大哭起來。
這些夢都不是真的。只有爸爸沒有了，這件最殘酷的事，是真的。
因為星期天是爺爺的生日。爸爸的事一直瞞住老兩口。可是近來說找我爸找的厲害。我姑姑說，近來身體不好，路都走不了，糊塗得越發厲害，自己知道,就想兒女.唯獨那個大的總看不著，所以找。一定是這樣吧？
爸爸總覺得爺爺近來不好，就在我結婚之前的一段日子裡，說趕快結，別攤上你爺爺不行。聽了還覺得爸杞人憂天。結果真的不行了。不是因為爺爺，是因為爸爸自己。
爺爺過生日，我們只好不去了，只說病了。暫時不能來。因為爸爸不到場，終究是太刺眼的漏洞，光我倆小輩去，不像。
有一天他們終究要知道吧？我、叔叔姑姑他們，都恨不得爺爺奶奶再糊塗些才好，省得明白著，卻要傷心。
水晶燈的情節，是看電影的時候看來的。茱莉從從前的家裡孑然一身搬出來，只帶了一盞水晶燈。她認識了樓不住著的做妓女的女孩。女孩到他家裡來，就用手拂著水晶燈，緩緩地說，我小的時候，家裡也有一個這樣的燈。
我怎麼把自己置換成她了呢？夢的邏輯是不可破解的。但是，我知道，當時，看到這個鏡頭的當時，我是羨慕的。曾經想：我們這裡的孩子，哪裡有這麼惝恍迷離的光色，在回憶裡？
《藍》是一部讓我唸唸不忘的電影。因為看的前後這個特殊的時期，失去至愛的感受，在我心裡一直膨脹著。而藍講的就是這個。我無意中看到戴錦華評論這部電影，說悼亡、逃離，為的是「殺死死者」，即從心裡接受死者死去的事實，不要老是讓「他活著多好」的種種想像在心裡作祟。我讀到這兒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哭了。
我讀書很少哭的，還是這麼一篇挺專業的論文。可是感時傷世，是顧不上時間地點的。
最奇怪的，就是《藍》那麼多傷痛的地方，可是我做夢，卻夢到了這個不相幹的片斷。
我每天都在做什麼呢？好像我在做的事，都是為了揮發疼痛感。可是，又好像在提醒自己，不可以這樣把爸爸拋進忘川。不能忘記他。我不能原諒那樣的自己。那我，究竟做了什麼呢？什麼對生活，對死去的爸爸是有意義的呢？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