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再面對你

哥，當我再面對你的時候，我不再是一個老人，不再是一個戰爭的生還者，不再是一個小女孩的祖父，我只是你那個善良到有點懦弱、身體不好什麼都要靠你照顧，卻還不能理解的弟弟，我只能無助的跪在你的屍骨面前，委屈的問你：「哥，你發誓要回來做完那雙鞋，可是你在這兒做什麼？」我只能埋怨你：「我已經等了很久了，你的誓言怎麼了？」

當爸爸死了、媽媽失語、家中一貧如洗我們上不起學的時候，你沒有放下我，你輟學去補皮鞋，讓我上學；當戰爭開始我被人帶走、慌恐的坐上開往未知方向的火車的時候，你沒有放下我，當你奔上車和那些軍人理論想帶我回去最後和他們打成一團的時候，我的心竟是安定的；當我們一起奔赴戰場，我的心臟病發快要死掉的時候，你沒有放下我，你叫我用力呼吸救我回來；當軍官不肯放我回家的時候，你沒有放下我，你不顧生命的為了一塊勳章而奮勇殺敵只為了能有機會送我回去；當你得到了勳章可卻失去了送我回家的機會的時候，你沒有放下我，你一邊氣惱的摔砸東西卻一邊心裡盤算著新的能讓我回家的方法；當你在燒焦了的屍體邊發現我的鋼筆以為我死了的時候，你沒有放下我，你投向敵方只為了給我報仇；當你殺人殺紅了眼終於發現我還沒死的時候，你沒有放下我，你帶著傷口孤身一人抵抗大軍為我爭取一點點撤退的時間……

你辛苦勞作是為了我，你衝鋒陷陣是為了我，你殺人如麻是為了我，你背叛祖國是為了我，你喪身沙場是為了我……國家、榮譽、勳章、甚至是英順和媽媽，這些對你來說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你不能放下我，你要把我平安的送回家，讓我回家去做家人永遠的希望。可是哥，我卻總是把你放下，我不理解你，氣惱你，恨你，於是背離你，反抗你，罵你，一次又一次的丟下你，直到最後一次在轟天炮火中我留給你一個背影……

怎麼才能挽回你，怎麼才能感謝你，怎麼才能再讓你聽我叫你一聲「哥」。

 

看完《太極旗飄揚》，我比片尾找到哥哥遺體的李鎮錫哭得還悽慘。

我總是這樣子把自己放到看過的每一個故事中去，隨主人公的命運起伏歡笑落淚，永遠不能站到專業的角度去評價，甚至不能領悟導演所要表現的內涵，只是為故事寫一個又一個的讀後感。

看這種以戰爭為背景的片子，我總會對每一場以任何理由發動的戰爭表示質疑。張養浩說：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因為上層利益集團的糾紛，人們就要相互殘殺，難道我們只能用民族或國籍來區分彼此，難道我們不都同是一個物種嗎？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那些動不動說只有武力才能解放XX的人可曾想過，我們每個家庭的幸福為什麼要為那些混帳的意識形態而犧牲？我們去解放XX不就是為了讓他們幸福嗎？為什麼我們要以破壞這種幸福為代價呢？

愛國沒有錯，可是愛家也並不是罪過啊？將人性最樸實最無須灌輸甚至最與道德榮辱背道而弛的那點本性展露出來，也許每一個在戰場上拚搏的戰士，都只是在為了家人而奮戰，家人在受苦的為了讓他們不再受苦，遠離家人的為了早日和家人重聚，即使去送死，也沒有人只是為了那些從來就未曾惠及過自己的所謂陽光雨露、煌煌大義而廝殺吧！

我總是想到《歡迎來到東莫村》裡的三方的戰士，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為正義還是為上層建築的利益而戰。我們只是愚民，請讓我們愚蠢的幸福下去。

正如五十年後的鎮錫一樣，戰爭留給他的所有懷念，不是什麼幸福；戰爭留給他的所有懷念，不過是一條瘸腿、哥哥留下的未完成得的皮鞋，和再也回不來的那些被打破的曾經快樂的記憶。

那麼，戰爭為什麼還存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