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往事》殘破印象

今年的某個時候，和一位好友聊天。他說他剛看了一部片子《美國往事》。我問好看嗎？他說是不錯的老片子。但同時又告訴我說，你別看，很血腥很暴力的，男人的電影，你可能不會喜歡。

但前些天還是買了這部片子。完全是被封面上那張憂傷的臉所吸引。男人的憂傷，對我一直有種磁石般的吸引力。買來後很多天都想好好看看，但看到229分鐘的片長，又有點望而生畏：將近四個小時。還記得很多年前看《史達林格勒保衛戰》那種長片時，在電影院裡如坐針氈的情景。

昨天夜晚無事，又翻出了這部片子。事先到豆瓣上看了一些網友的影評：我看電影一貫喜歡這樣，看看別人是如何看電影的，有什麼感悟，對於儘可能完整的理解電影很有幫助，有事半功倍的效果。不然，怕是要被電影在三個不同年代的頻繁切換弄得不知所云——和我一起看電影的老公昨天就被弄暈了，看了半小時還沒搞懂怎麼回事，爬上床睡他的大覺去了——誰說這是男人的電影？呵呵~~~

劇情就無庸贅述了：對於看過的人是不必要，對於沒看過的人，有更好的選擇：去看就是了。我想說的，只是自己對這部片子的幾點殘破的印象。

非常喜歡飾演成年麵條的羅伯特•德尼羅。他的憂鬱氣質與整個電影傷感滄桑的氛圍非常和諧。一部鮮血淋漓的黑幫電影，卻充滿這樣的氛圍，透露出導演所要表達的主題，顯然在劇情背後。以殘酷罪惡的黑幫生涯承載對青春的獻祭和對如夢人生的緬懷的主題，有一種反差美。這種反差美體現在很多方面：激烈緊張的劇情與舒緩傷感的音樂；少年的純潔戀情與計程車上的強暴；真相大白後卻平靜而無謂的淡然~~~

最喜歡的情節是麵條們的少年往事：年少輕狂，嘯聚街頭，早熟而又幼稚，連罪惡都透著無辜與純潔。廁所牆洞後的偷窺，麵粉房裡的舞蹈，搶劫醉漢懷錶的一波三折，「滑到了」的小兄弟的死，樓梯上吃蛋糕的情節。。。。。都堪稱經典。而如夢的青春卻是如此短暫，短暫到狂亂中的麵條手中帶血的刀子呯然落地，再見到時，囚車裡青春的面容已經歷盡滄桑。

十二年後麵條獄中歸來，友情看起來依然那麼牢固，好友麥克斯領導下的黑幫事業也已經初具規模。但這時的麵條和麥克斯已經開始向著不同的方向發展。麵條變得成熟，也變得不再那麼果斷與奮勇，無論做什麼事，總是被什麼在後面被動地推著——這正是麵條一生悲劇的源頭。從麥克斯一出場，身上就有著一種和別的夥伴不同的東西，沉著精明，野心勃勃，不斷壓迫著麵條，這種壓迫少年純潔時表現為友情，成年後就慢慢發展成隔閡與矛盾。在這一點上，麵條對麥克斯、對自己的理解都不如黛博拉：麥克斯在門外叫著麵條。黛博拉逼視著麵條，對他說，快去啊，有人在叫魂呢。也許黛博拉對麵條也是矛盾的？因為太了解而知道他不屬於自己的世界？一邊是愛情，一邊是友情，向左抑或向右？看了後我一直在想，如果麵條這次，沒有聽從麥克斯的召噢，而是留下來和黛博拉在一起，是否他的人生，會有什麼不同？

電影播出後，有人說導演塞吉奧•里歐內是歧視女人的。我覺得也許一方面，是因為片中表現出的對女人的態度：比如麥克斯說麵條，你就知道整天玩女人；比如麥克斯對待卡羅爾。另一方面，這部電影也如男人小說《水滸傳》一樣，塑造的幾個女人形象都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好女人：隨便就能和什麼人上床的佩姬，被虐待狂的卡羅爾，自私而工於心計的黛博拉——唯一可算得上女主角的黛博拉，美麗純潔時極端厭惡麥克斯，成年後卻做了政壇人物麥克斯的情人。正如麵條說她的，她與麥克斯太像了。但成功的背後是什麼？那張臉雖然殘妝模糊，卻也滄桑盡現。愛又如何？厭惡又如何？行屍走肉般的半生寶貴與麵條三十五年的負罪逃亡生涯該如何來作比較？

麥克斯這個人物讓人想到了郝思佳——為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的野心家。但顯然，他不像郝思佳那麼討人喜歡——郝思佳是被放在一個一直受壓迫的環境中，她的行動有時帶上了幾分無奈與合理性，而麥克斯則不同，這是個徹頭徹尾的野心家，而在野心家那裡，是無所謂愛情，也無所謂友情的。只有利益與掠奪，只有背叛與傷害。不同於麵條時常憂鬱而游移的眼神，麥克斯的眼神時刻都是堅定而執著的。但得到了一切又有什麼意義呢？一場夢而已，夢醒時麵條還有解脫的輕鬆，還能在歷經滄桑後露出神秘的微笑。麥克斯呢，只有死亡——在這一點上，能不能說人類的感覺是相通的——我們彷彿看到了中國道家所追求的境界：白馬西風，歸隱江湖；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也許，這正是這部電影在中國贏得了眾多擁泵的原因？

當然，麵條歸隱的不是江湖，卻是煙霧繚繞的中國鴉片煙館。從這個煙館，萎靡的人群，污穢的房間，牆上的大幅春宮畫，面無表情的中國人，我們能看到美國人或者說西方人眼中的中國形象——當然，這已經與電影無關了。

電影藝術是我所不懂的，但有幾點印象深刻。一是音樂，的確非常棒，抽掉了音樂，就抽掉了這部電影的靈魂。而且，那些音樂聽起來是那麼熟悉，似曾相識。二是鏡頭的轉換。在二十年代、三十年代和六十年代之間不動聲色地轉換，雖然極流暢而且讓電影有種夢一般的虛幻感，強化了主題，卻也容易讓初看的人暈頭轉向，不知今夕何夕。三是演員的選擇，幾個主角少年時和成年後的相貌與氣質都非常相像，雖然時空變幻，卻沒有突兀感。這讓我想起看電視劇《大明宮詞》時，少年太平公主的周迅與成年太平公主的陳紅之間的轉換，彷彿彈指一揮間，舊貌換新顏。呵呵，還是要好好學習學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