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芹澤蝦餃菌

2006-12-18 20:44:36

呼喊與細語


    從眾人的目光中走過,這是電影必須經歷的。然後呢,有的電影被談論,有的則被遺忘。當一部電影被注視的時候,它忠實的觀眾也同樣能夠體會到這種關注帶給他們心愛電影的酸甜苦辣,那部電影便不是最初的電影了。

    其實我很少會有這樣的感受,天生慢半拍,很少會在哪部電影火起來的時候成為它的影迷,《斷臂山》則是個例外。新年開始的那天,它突然闖入我的視線,算是一份特別的禮物了。李安講述的這個故事就在夜色中悄悄展開,那滑過螢幕的車燈總會使我想起《飛躍瘋人院》,只是少了幾分詭異和禁閉。然後兩位主人公在懷俄明相遇,或者說是在一個並不完美的天堂相遇,再然後,他們意外的相愛了。這是整部影片中我最喜歡的一部份,雖然兩位主人公來來回回的說些不著邊際的話,其間穿插著斷臂山明麗秀美的風光,李安彷彿抱著把斑駁的吉他,緩緩的彈奏著,他的情感始終如琴弦緊繃,一旦有心人的指尖觸到它們,愛的旋律就會奏響,但,這種愛永遠不會像小提琴那樣綿延,它斷斷續續,卻回韻無窮。 我想,這一部份是不屬於「奧斯卡」的,因為直到斷臂山無憂無慮的日子結束後,電影才真正回到社會,也就是回到「奧斯卡」的範圍內,電影的節奏也快了起來,起初的寧靜開始變得焦躁,只有Jack充滿希望的眼神使人偶爾想起斷臂山,直到他的死將平靜重新帶回影片之中,然而這一次的平靜更多的代表著心灰意冷。

    同樣的平靜,不同的心情。「奧斯卡」幾乎改變了這部電影的一切,原本是一枚需要細品的橄欖,突然之間變成了重型武器。這並不是首部同性戀題材的電影,「奧斯卡」也不是第一次涉足這個領域。而李安既不是吃螃蟹的人,也不是將這個題材拍得最出色的導演。

    事實正如李安自己說的,他不認為這是部同性戀電影。而且他在電影裡,始終將個人和家庭放在前景,對它身後的社會因素只作了暗示性的交代。他好像不想揭示什麼深刻的社會問題,Jack死亡的事實永遠比他死亡的原因更重要。李安只是想呈現一種狀態,表現一種可能,提出一種選擇,展示一種存在,抒發一種情感。

    幾十年前還有另一部讓人心碎的電影。兩個男人在地獄相遇,他們之間有過欺騙,有過猜疑,但因為他們生活在地獄,所以他們也相愛了。他們準備去天堂,但其中一個卻死在了去天堂的路上。這就是《午夜牛郎》。

    兩部影片講述的都是牛仔的故事,而故事中的主人公總是在不斷接近天堂的過程中失敗,最終精疲力竭。不同的是,李安關心的是個人和家庭,施萊辛格關心的是李安想在影片中淡化的側面;李安對社會充滿寬容,當然,他不會希望這種寬容是單向的,施萊辛格則對社會充滿了報復性的諷喻,他把人類虛假的偽善與包容心在我們自己眼前徹底撕碎了;在電影語言的運用上,施萊辛格是外向的,李安則很內斂;在感情的處理上,李安大部份時間裡都保留了東方式的悠遠綿長,施萊辛格則會突然讓人覺得無法呼吸。之所以把這兩部影片放在一起比較,是因為這兩部影片放在一起,就正好構成了關於「同性戀問題」的全景。而且這兩部電影都可被視為形式與內容的完美結合,這是所有腳踏實地的導演的優點。

    居然有人會將這種有點視為瑕疵,說什麼《斷臂山》中除了秀麗的風景外,就只剩下乏味無聊了,當然,肯定還有許多氣憤,他們抱怨影片的節奏出奇的緩慢,他們把噁心這個詞加到《斷》頭上的時候,就是我們該重新審視人性的時候。可以說《斷臂山》就同慈眉善目的李安大叔一樣,對社會充滿寬容。但這種寬容只是單向的。所謂的主流社會應該看看《午夜牛郎》中的里佐,當他習慣性的破壞公用電話時,我們再回來看看《斷臂山》。看《斷》之前很有必要先看看《午夜牛郎》,因為我們必須先看看自己,先思考自己,然後我們才有資格欣賞《斷臂山》。因為如果我們只知道惟我獨尊,自我陶醉的話,我們就無法以自然的情懷理解它。

    《午夜牛郎》也沒有將「同性戀」問題特殊化,施萊辛格很清楚,如果他將「同性戀」這一話題在片中明確提出的話,就會沖淡所有其它的主題。可以這麼說,一部電影中只要出現同性戀主題,其它主題都只能退居二線,這是人類的悲哀。施萊辛格在片尾很隱諱的進行了他最富有哲理性的批判:在去往邁阿密的長途公共汽車上,那個幾乎永遠也長不大的喬還在暢想著未來,然而這一次,他沒有得到身邊的里佐的回答,因為他永遠也不會回答他了。喬好像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去找司機,司機過來告訴他,把里佐的眼睛合上,然後對大家說沒事了。對於喬來說,他多希望像司機說的那樣,沒事了,但當車裡的人的目光集中到他和死去的里佐身上時,不知所措的喬彷彿一個受驚嚇的孩子,驚恐的抱住里佐的屍體。導演的用意不言自明,但我們還不得不往暗示的層面多看一眼,看看公共汽車上那幾張重要的面孔,那些目光,清一色的來自女性,尤其是對那個化妝老太太的特寫,使我很自然就想到了《回到木筏上來吧,親愛的哈克》那段有關逃離女性社會的論述,影片中的主人公沒有能力逃離,反而死在了這樣的環境中,這就是同性戀悲劇的根本原因嗎?不是。施萊辛格將鏡頭一轉,我們看到,喬陷入了更大的陰影之中,那是邁阿密海灘上的棕櫚樹僵硬的陰影,是城市鋼精水泥冰冷的陰影,是時間在徒勞的流動中的陰影 … … 這種陰影隨著所謂的文明的發展而擴展,最終無處不在。在這樣的陰影之中,歷史習俗賦予男性社會的責任,很多人已經無力完成,在潛意識中就需要以逃離的方法來獲得解脫,而潛意識最先要逃離的就是女性社會,結果就是,他們必然會在同性間尋找依託,至少在態度嚴肅的電影中是這樣的。
這不是在貶低同性之愛。愛,到底是什麼?想解釋它就像想在宇宙中直接觀測黑洞一樣,我們只能通過解釋他的力量來解釋它,而它的力量就是阻止毀滅的力量。同性之間的愛同樣是阻止毀滅的,所以他同樣是值得讚美的,那種所謂不利於人類繁衍的說法真是既荒謬又可笑。你能否認同性之愛沒有支撐著《斷臂山》中兩個並不怎麼成功的男人走完一生嗎?扼殺他們的不是他們的愛,而是不理解他們的愛的人。對於「同性戀」這樣一個敏感的群體,我們要給予他們的是理解,而不是同情,因為擁有愛的人是不需要同情的。既然他們能理解我們,為什麼我們不能理解他們。

    最近不大溫習《斷臂山》了,因為總讓我想起前一段時間一大幫媒體嚷來嚷去的情景。看過的或者沒看過的都不知到該怎麼詮釋《斷臂山》了。我們只能用偉大的同性戀作家王爾德的那句話對狂熱的批評家們說:「從美的事物中看出醜的人是墮落的。」

    而最美的還是在斷臂山上的那個夏天,因尼斯從身後抱住傑克,在他耳邊呢喃細語的那一幕,那一刻,他們不會想到身後的社會,我們也不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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