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一個人，就和他/她一起看

所有的東西都是有氣味的，包括電影，它開始的那一刻，基本上已經知道是否是自己喜歡的。
就像一個人，你見到他/她的那一刻也有一個初步的感覺，我們是或者不是氣味相投的。
這部電影開始的時候我就知道是我喜歡的。

低沉的大提琴、靜靜的鋼琴音里，一個年輕的男聲同樣低低的、甚至是很溫柔地自言自語，像在念日記：
Random thoughts for Valentine’s Day, 2004.
Today is a holiday invented by greeting card companies…… to make people feel like crap. I ditched work today. Took a train out to Montauk.
I don』t know why.
I』m not an impulsive person.….
（來到了Montauk一個冷寂無人的沙灘）
It’s goddamn freezing on this beach.
Montauk in February, brilliant, Joel.
（翻開兩年沒動的記事本，上面有筆繪插畫）
Pages ripped out. Don』t remember doing that.
……

這個男人叫Joel Barish，鬍子拉碴，神情有些木訥，甚至可以說一臉苦相。費了很大勁才讓自己相信這個人就是那個五官可以扯開來重組、張開嘴就像打開水龍頭一樣停不住的「變相怪傑」Jim Carrey。
大清早起來，他很不舒適，彷彿一夜酗酒。下得樓來又看到車被撞了個坑。他並不知道就在昨天晚上自己剛剛被進行了部份記憶切除手術。He erased his wife from his memory just as what she does to him. 他們兩年前在Montauk的沙灘碰見，如今兩人關係已經惡化，互相有著非常刻薄的評價……
就在剛做完手術的這個早上，他感覺很不舒服，曠了工，來到Montauk沙灘，邂逅了一個有些神經質、非常impulsive，充滿活力的orange girl. 她叫Clementine Kruczynski（Kate Winslet飾演），正是他昨晚從記憶里去除的女朋友。
當然，這一點你也是在故事結尾才會知道。

看開頭，以為是一個羅曼蒂克故事的開始，17分鐘後，嘎地停住了。Jim Carrey因痛苦而扭曲的臉出現在黑暗的背景里，跟著主創字幕才出來。聰明一點我們就應該知道，時光倒流了。這一天，Joel的妻子無法忍受兩人現在的惡劣狀態，到一個叫Lacuna的公司申請了一項服務——把她的男朋友Joel從自己腦子裡去除。Joel精心挑選的情人節禮物到她工作的地方，發現她女朋友好像根本就不認識他……
Joel不知道怎麼解除這痛苦，他好像隻有一個選擇——做同樣的手術。
中間這個段落可以用混亂而新奇來形容。是我見過空間交叉重疊最多的電影。一個是Lacuna公司的兩個毛頭小子在Joel晚上睡覺時給他進行記憶切除的現實空間；一個是手術中的Joel腦子裡的想像，他到Lacuna公司，接受手術；然後是手術中的Joel腦子裡不斷閃現的，過去兩年里Joel和Clementine的生活的點滴，爭吵、矛盾激化……這層空間經常被正在進行手術的兩個毛頭小子的對話打斷，正在回憶中的Joel聽到其中一個叫Patrick的傢伙喜歡上了他們上週剛做了記憶切除的女孩，也即Joel的女朋友Clementine，中途還有他們電話的聲音，這些喚醒了正在昏睡和回憶中（同時也是這些記憶被消除中）的Joel。他意識到自己並不想失去這一切，開始和正在消失的記憶戰鬥。他拉著她記憶裡的Clementine在過去的時空裡四處逃竄，逃到了他的童年（Joel的記憶中Clementine不存在的地方），然後他們就從正在抹去的記憶圖上消失，刪除記憶的機器自動停止了……但是這只是暫時的，機器故障最後被趕來的公司老闆接觸，手術最後成功完成。
然後電影回到開頭，Joel早上醒來的地方……

Joel和Clementine是很不同的兩個人。
Joel內斂，表面看不善言辭，有些沉悶，但是內心活動很豐富。很多東西他不講出來，而是在本子上寫呀畫呀，這些東西大約是從沒讓Clementine看過的。
Clementine則是一本open book。所有的東西都寫在臉上，很多話會直接講出來，包括一些真話，而真話往往不怎麼好聽。比如跟Joel在餐館吃飯的時候講「你可不可以幫幫忙下次洗澡的時候把粘在頭上的肥皂泡洗乾淨？真的很不雅、令人反感（這兩個詞先從Joel的嘴裡默默地冒出，然後他微笑著看Clementine講出來，我真不忍看到這樣微笑，感到無法抑制的悲）。
Joel在Montauk沙灘第一次見到Clementine，就被她吸引了，橘紅色的運動衫，奇怪的名字，綠色的頭髮，（以後還會變成橘紅、紫色等等），一種天然的親密（拿起他盤子裡的雞腿就啃了起來）……對於Joel來說，Montauk就像她的名字一樣是magical。不用他講話，她可以喋喋不休的講很多，還會有很多突發奇想。
但是Clementine不是完人，她的性格可以是magical，也可以是地獄。所有的東西都有雙刃。時間久了，好的因為習慣變成理所當然，壞的在心裡積壓，腐爛，到無法忍受。
就像張愛玲講的白玫瑰和紅玫瑰，時間久了，紅玫瑰會變成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玫瑰會變成衣服上的白米飯……
熟悉可以是一種默契，也可以是一種可怕的東西。當你對身邊那個人接下來會做的事、要講的話都可以絲毫不差地預知，會有一種被捕獲的感覺，感覺自己像獵物。

Joel接受記憶刪除手術的過程，其實是他們的感情接受手術的過程。
他和記憶中和Clementine逃到童年，那個他內心很隱秘的地方。Clementine曾不止一次地抱怨Joel從不跟她講他自己。而事實上童年的一些陰影在他的現實生活中依然可覓。童年的Joel似乎有些自閉，他喜歡鑽在桌子下面自己玩，回憶裡他被幾個小男孩恥笑沒有所謂的男子氣蓋，逼他拿錘子砸他們抓到的小鳥。刺耳的錘子聲里，一個小女孩大義凜然地拉著他走了，讓他拿枕頭「謀殺」自己以證明他是有勇氣的。接著就切換到他和Clementine經常玩的遊戲，以枕頭「謀殺」對方……
Joel是個有些懦弱的男人，並不是因為他不敢殺死小鳥，而是他遇到問題總會想要退縮，還拒絕交流。他總是講「I don』t wanna talk about it here (or now) . 」 他自己不願意講，也覺得Clementine的constantly talking並不時communication，而從來沒有聽進去過。

回到結尾，現在時，Joel和Clementine第二次邂逅，一見鍾情，然後他們都收到了一個包裹，裡面有他們在做手術之前的錄音磁帶，對於對方的抱怨和極端刻薄的評價……明白了一切，聽到自己在對方心裡是那樣不堪的形象，都很受傷，無法面對。
聽聽最後的對話：
Clementine：I』m not a concept, just a fucked-up girl looking for peace of mind. I』m not perfect.
Joel：I can』t see anything that I don』t like about you right now.
Clementine：But you will. You know. You will think of things. I』ll get bored of you and feel trapped, because that’s what happens with me.
Joel：Okay.
Clementine：(停頓了一會)Okay.
哭……破涕為笑……
沒錯，結尾是Happy ending。我不知道在現實中這個比例會有多大，但是經過Joel在記憶消除過程中的掙扎和反省，他們值得擁有這樣的happy ending。

簡單一點講，這個故事很不錯，講得更是不賴。
不是一部有著多宏大主旨、多重要意義的電影。但是如果我愛一個人，我會和他反覆看，看這部有些酸澀，但是或許可以讓我們的生活很甜蜜的電影。

Ps1: 電影的名字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heart，很好聽，但是一直不大確定它確切的所指，或者根本沒有。
Ps2: 編劇Charlie Kaufman（查理•考夫曼）很牛，我猜想他的大腦結構應該和我們很不同。大約兩年前在一次課上看到他編劇的Being John Malkovich，那種驚異的感覺到現在還很清晰。有時間別章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