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棲
2007-01-21 08:50:55
從後殖民主義視點看 《Babel》
目前為止我看過兩個南美導演的四部影片:《上帝之城》《the Constant Gardener》《21克》和這部《Babel》,感覺他們都有共同的特點——絢麗的色彩,集中的衝突,以及從各個角度解讀的可能性。對我而言,《Babel》是一部拍給第一世界,或者「北方」的觀眾看的影片。但對於他們而言,這部電影也可以僅僅解讀為對互相理解的呼噢,而對我這個來自第三世界(請允許我繼續把中國看作一個第三世界國家)或者說「南方」的觀眾,這部電影是從一個後殖民主義,或者說薩義德式的視點,所看到的西方和全球化的世界。
影片的故事發生在三個地區:摩洛哥,美國/墨西哥邊境,以及日本的大城市,這三個地點通過一條體現了南北方人和物的流動的線索串在一起,而分別體現了後殖民主義話語的三個主題。
摩洛哥的故事體現的是「西方」對「東方」的臉譜化理解(profiling)和「西方」一直以來從他們的價值觀出發,而對東方產生的印象——不開化的,奇異神秘的,帶有獵奇的興趣的,以及危險的。一開始美國使館將事件定義為「恐怖襲擊」,在今天看來自然是有一種滑稽的意味,但更值得注意的是那些被迫駐留在摩洛哥山村中的美國遊客的反應。他們在模仿西方的餐館中還可以用西方的方式用餐,說笑,同時在安全的距離內觀賞這個陌生的國度,而當他們處於真正的摩洛哥國民的凝視之下時,他們更多地感覺到被侵犯,不安,同時在內部產生了不信任和急切的離開這種環境的願望。而主人公夫婦在被迫地接受創痛體驗之餘,終於可以以一種不是那樣居高臨下的視角來看待這個國家和她的人民,同時獲得一種非殖民主義的觀感。
美國的故事則反映了「北方」對「南方」的文化疏離。美墨邊境在這裡成為一種如此有效的文化隔離手段,以致於兩個美國孩子在離家僅僅幾百公裡的地方看到的就與他們平常的生活有著天淵之別。而「北方」與 「南方」文花上的交流也正如美國的邊境檢查一樣,是單向的。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真正地實現了全球化嗎?這樣的全球化仍然是一種殖民主義的全球化,仍然是 「北方」的文化向「南方」的單向傳播,而「南方」色彩鮮活的一面,卻是很難被「北方」的人們發現的。這個故事的女主人公的遭遇,也成了「北方」對「南方」 的疏遠的註腳——外來者永遠是外來者,哪怕她傾注了那麼多的愛和建立了那麼強烈的感情紐帶。
日本的故事在時間線上發生最晚,也是整個故事的收尾。雖然日本並不是一個嚴格意義上的後殖民國家,但聾啞女高中生的故事仍然是一個後殖民主義訴求的載體,同時也帶有女性主義(Feminism,注意不是女權主義)的色彩。聾啞暗喻了「東方」在二十世紀中期及之前的失語狀態,在這之後,「東方」的後殖民國家及它們代表的文化希望反抗「西方」的主流文化,但女性主義的訴求並不包括「東方」文化對西方的反征服,而是希望「西方」的,男性的殖民文化能夠在當今以平等的態度注意、認同和理解「東方」的非侵略性的,女性的文化。最後的鏡頭是溫暖的,也是片中出現多次的主題的又一次強調(數一數有多少擁抱的鏡頭)。作為觀眾的我們,自然也希望人們在經歷了那樣多的創痛之後,能夠實現理解和接納,從而讓人類作為一個整體走向新的未來。
在電影院裡,藉著撩人的音樂和畫面,這部影片把人類的歡樂和創傷都刻畫得如此的生動,我們滿可以就把它看作一個美國家庭在世界的遙遠角落經歷孤獨和傷痛的故事,也可以把它看作一個有關話語和理解的寓言,但是作為一個來自後殖民國家,在一個老牌殖民帝國本土觀看這部影片的觀眾,我想我有必要藉著它提出我的質詢:是什麼首先建造了巴別塔——變亂之塔?我們是否可能在這麼多互相誤解和忽視造成的創傷之後,擁抱對方,再攜手前進?而走近到可以擁抱的距離,又要再付出多少代價?
轉自我的 blog: http://snakehsu.info/blog/?p=3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