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救贖，不要毀滅——關於《愛情短片》和《紅》

    要《藍》《白》《紅》，不要《時時刻刻》。好的電影應該讓人看到希望，得到拯救，而不是——殺傷力。好的電影應該讓人意識到自己的惡，並且努力向善。好的電影應該是一次心靈救贖。

    如果，有另外一隻眼睛，或者一隻耳朵，在我們的生活之外注視我們或聆聽我們，然後，偶然的一天，我們自己通過這隻眼睛，或者這隻耳朵發現了自己，一貫的自己，發現自己的孤獨和哭泣，發現自己正在做的一些非理性和不清潔的事情，發現自己是一個多面體，發現自己離心靈所去甚遠，那麼……

    請相信我們有第三隻眼睛，在我們看見俗世的兩隻眼睛之外。請相信第三隻眼睛是天眼，它不流眼淚，只流出蔚藍的海水。

    在《愛情短片》里，這隻眼睛是少年托馬克的望遠鏡。他看見失去信仰的性愛，他用自己的純真去親近沉睡的靈魂，然後被深深侮弄。他用少年的方式承受這樣的傷害，用刀片割開自己的手腕。當紅色的血液改變水的顏色時，我只能緊緊咬住自己的嘴唇。我相信少年的自殺並不為使某人產生心靈責難，而只是自己所信賴的無瑕之愛在現實面前全然崩潰。少年，這個詞多少和純真、美好有些關聯。

    少年的舉動讓成年女人有所悔悟，是，我寧可相信這是悔悟而非悔恨。最後，女人把自己的眼睛俯上少年曾凝視她的眼睛。在那個小孔中，她看見自己的背影，在打翻的牛奶前抽泣的背影……

    《愛情短片》，基耶斯洛夫斯基《十誡》中的第六誡。以關注社會的記錄片一舉成名的他感覺到記錄片的侷限性，因為「人們哭泣的時候總是關起門」（大意如此），轉而拍攝劇情長片。關注人類內心宇宙是基耶斯洛夫斯基所有劇情片的主題。歐洲大師們大多偏愛探究心靈，而基耶斯洛夫斯基走上的是拯救之旅。

    歲月在人身上留下的到底是什麼呢？在飲下雨雪和灰塵的一天天，我們變老。變老是一個慢慢僵硬的過程。《紅》和《愛情短片》相似之處是一顆年輕的心和一顆僵硬的心的對立，然後被融化或者彼此融化。三色中我曾偏愛《藍》，現在則是《紅》。基耶斯洛夫斯基是一個悲觀主義者，而大師之所以成為大師，是因為他超越了自我。宗教情感不允許他沉溺在悲觀之中。

    《紅》對應的是博愛，我願意把它理解成博大的愛。《紅》裡的女孩瓦倫蒂娜，就是雙重生命的薇羅妮卡。這個女孩身上有一種乾淨聖潔的氣息。她因為一起撞傷狗的事故出現在老法官生命中。一個永遠敞開大門卻沒有訪客，用竊聽器窺探鄰居隱秘世界的老法官，他說他一生都在幹這樣的事情——他是個法官，他的工作就是窺探並且審判人心深處的秘密。

    起初，兩個人的對話從道德感開始。道德感，我們必須一再審視的字眼。如果竊聽不是一種道德，那麼，日光底下所行之事呢？這些事的背後呢？電話線是一條條隱秘通道。擁有美滿家庭的丈夫同時擁有一個同性愛人，每天從你窗子底下經過的鄰居是一個毒販，頭髮花白的老婦人因為親人遠離感到深深寂寞……隱秘通道裡的世界一片荒蕪，是每個人不為人知的內心。

    始於道德感的對話轉向內心。「掀起你的思緒了嗎？」「有一個男孩，發現自己不是父親親生的，那時他15歲……」「他吸毒了？」老法官的敏銳令人吃驚。女孩15歲的弟弟剛剛因為吸毒被捕入獄。

    那麼，是否因為生命中的陰影我們就否定陽光？因為妻子的背叛，老法官的內心世界封閉40年。很難想像，內心龐大的孤獨感何以得到拯救。上文中說過，瓦倫蒂娜的身上有一種乾淨聖潔的氣息——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有自己隱秘的手語，對應著某一種顏色，某一個形容詞。伍爾芙是具毀滅性的，蘿拉是疏離的，陽子是春末薔薇，她們都是連自我救贖都無法達成的人。而瓦倫蒂娜是中正的，溫和的，沒有荊棘的，她的力量在於她那年輕的沒有被侵害的人生。她在和老法官的互相窺探中走進彼此的內心，靈魂步步逼近，從而產生了愛情。

   如果愛情專指已被世俗所定義的愛情的話，那麼，用愛情來定義兩人之間的感情實在太狹隘了。不能用塵世之愛來理解，不能用精神之愛來理解，不能用《雅歌》裡的愛來理解，是一種超越世俗之上，接近於宗教色彩的愛。這樣的愛已經不是一種情感，是讓彼此回歸信仰、感激、摯愛，以及一切可能的美好。

    和《薇羅妮卡的雙重生命》一樣，《紅》里仍有揮之不去的神秘氣息和宿命色彩。年輕法官奧古斯都經受著和老法官一樣的命運，或者，他就是老法官的現世。導演安排了一個充滿意味的結局——他們在輪船上相遇，在沉船事件中一起被搭救。一起被搭救的還有《藍》和《白》中的男女主人公——他們都是在心靈沉船之後被打撈上岸的人。

    影片的最後一個鏡頭定格在瓦倫蒂娜的憂鬱目光中，她的身後是一片波動的紅，那是一晃而過的救生服。這和她掛在日內瓦街頭的巨幅廣告如出一轍，一幅口香糖廣告，上面的主題詞是：生命的一口氣。

    我非常喜歡這個充滿象徵意義的結尾。《愛情短片》和《紅》，24小時內的兩部電影，它們使我意識到，《時時刻刻》這樣的片子是該遠離的，生命中的災難事件是應該遠離的——我們需要的是救贖，而不是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