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3-05 20:17:34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不管「金球獎」作為「奧斯卡」的風向標是否仍舊能颳得准方向,也不管布拉德•皮特是否真的需要扮演一次小人物,我們只關心《通天塔》本身。呂克•貝松始終在媒體面前表示自己對奧斯卡的不屑,但人們清楚這個胖子其實很樂意食言——誰說《迷你王國》是他的收關之作?斯皮爾博格也會在奧斯卡頒獎會上玩興大發,但如你所知,他依舊是個勤奮踏實的天才。亞里桑德羅•岡薩雷斯•伊納里圖呢?或許也是如此吧!表象與本質可能完全不同,正如通天塔從來都只是烏托邦。
話題:巴別塔還是六度分離理論?
實際上,影片並沒有開門見山地告訴我們這個故事是以巴別塔作為話題。儘管名字能夠說明許多問題,但表象和本質往往不一致,你越是抓住一根藤不放,就越是摘不到瓜。我們所知道的只是兩個放羊的孩子得到了一隻趕走豺狼的來復槍,哥哥不會使槍,弟弟挺有天分並且瞄準了公路上的一輛汽車;世界的另一個角落,一名越境的保姆正在照顧兩名美國孩子,晚上和孩子們一起做遊戲,哄他們入睡,為了關不關燈和孩子們提到她們之間約定的規矩;聾啞女排球隊員對裁判豎起中指,和父親發生爭執,和隊友產生了一些摩擦;一輛旅行大巴途中遭遇槍擊,受傷的要立即獲得治療,同車的其他人要離開炎熱荒涼之地,美國警察要為此調查恐怖份子的下落……
這些表面上看來完全不相幹的人物和事件因為在同一部影片的前三十分鐘裡交織出現,所以註定要產生某種聯繫,建立起聯繫的不是語言,不是不同種族的人們的一面之緣,而是一把來復槍。每個人都有自己正常的生活軌跡,對於溝通之類的事情,他們其實情願順其自然,認命語言不通的現實,他們並不需要滿世界都有自己的親人或朋友。這時候我們哪裡關心聖經上所說的通天塔?我們只是希望用自己的方式來解構這些事件之間是如何聯繫起來的,六度分離理論才是我們最容易借用的工具。
與此同時,我們還知道亞里桑德羅•岡薩雷斯•伊納里圖是個結構高手,前邊的這三十分鐘,只不過是他給我們表演的一個魔術,他希望每個人都參與到這個魔術當中來,任憑我們使用各路招式來抽絲剝繭,我們的種種猜想,都可以在接下來的故事進程中得以驗證。當然我們會猜出其中的許多環節,但不會是全部——直到影片進行到一個多小時的時候,我們仍然不知道,那個聾啞女孩到底與整個事件有著怎樣的聯繫,我們甚至會認為她是被導演強行拉進來的一個人,最後肯定會很牽強地結束她的故事……
核心:自以為是的美國還是奄奄一息的摩洛哥?
美國公民的自豪感和安全感來自背後的美利堅民族,他們可以通過強大的國家機構來保障自己的人身安全,可以對自己置疑的事物突然發動「空襲」展開「核查」,可以搶走別人手裡的玩具並且給出強詞奪理的藉口,但是他們的群體意識卻經不起任何一件小小的意外事件的考驗,他們的情感也需要通過離開自己熟悉的環境才能得到修復,他們甚至需要體驗一次生離死別才能確定兩個人是否能相扶走完一生,他們自以為是卻又分明地外強中乾,他們太需要反省自己的可憐和悲哀了。
那麼,在沙漠和驕陽的夾縫中艱難生存的摩洛哥呢?奄奄一息的土地上,愚昧落後的生產方式與坦誠無私的人性在這裡一直共存著,他們不出賣同類、不貪圖錢財、不希冀名聲;他們用自己的方式教育著自己的下一代;他們確信日子即使艱苦,但總不至於走到絕望的盡頭,一點小小的改變都讓他們感到滿足;他們相信一支獵槍即使瞄不準出沒在羊群周圍的豺狼,也能靠聲音使它們聞風喪膽。與此同時,他們也懂得還擊,對準自己頭顱的槍口並不能讓他們立即沉默下來,要講的話,他們終究會講出來,為此,他們不惜血的代價。當然,他們同樣珍惜生命,尊重每個人生存的權利,無論你的膚色是否與他們相同,在你需要幫助的時候,他們都會奉獻全部的熱情,作出最大的努力。
墨西哥和日本則介乎兩者之間,同時這兩者怎樣與美國人和摩洛哥人發生關聯又是有選擇的,有思考的。為什麼是墨西哥保姆、日本聾啞女子,而不是角色對換?文化的、地域的、信仰的、種族的因素,必然影響人們的交誼,我們不妨用一個最俗套的理由來解釋:來自禮儀之邦的東方人與純樸的摩洛哥人之間更可能產生純粹的友誼,而墨西哥和美國則是通過經濟利益聯繫到一起的(這樣講可能太無厘頭,但草根化的解讀往往是最實用的)。誰在親近自以為是的傲慢王者?誰在同情奄奄一息的落難天使?歷來不需要任何規律去約束它們,它們總是朝著正確的方嚮往前。
背底:鄉村牧歌還是搖滾舞曲?
與《21克》一樣,《通天塔》的配樂依舊非常出眾,因此獲得奧斯卡最佳配樂獎更是無可非議。在這樣一部近似紀錄片的電影中,配樂能做到如此火候,當然要仰仗對電影主題準確精到的理解。當鏡頭在摩洛哥奄奄一息的土地上緩緩移動的時候,背底里單調渾沉的絃樂總是讓人接受這片土地上的一切,並且相信會有某些奇蹟在這裡發生。那調調更像是用我們熟悉的新疆少數民族樂器彈奏出來的音符,而相應的,恰當的畫面應該是在飛機上航拍的草原、蒙古包、高山草甸、成群的藏羚羊快速地奔跑……。這種畫面與背景音樂的強烈反差本身就表達了焦躁、矛盾的情緒,但同時又是一種提示,它告訴我們,不必因此產生強烈的愛憎情感,所有的一切,我們都只需要以平常心態來觀看,它們終會走向一個平和的結局。
雖然司機桑提哥去接保姆和兩個孩子到墨西哥的時候車裡的音樂是活潑高亢的搖滾樂,但它給我們的感覺卻是,那儼然是鄉村牧歌般的歡快傳遞,是人們對平淡的現實生活里偶爾發生的喜慶而激動的內心寫照。當兩個孩子從車窗里看到墨西哥鄉村風景的時候,可能早就對車廂裡的音樂失去知覺了,他們有的只是迫不及待渴望和這些風物親密接觸的激動心情。此時我們明白,所謂快樂安定生活,與物質條件其實沒多少關係。
在對日本聾啞女孩經歷講述環節裡的背景音樂,一反前邊的風格,其中一長段是以酒吧里迷亂亢奮的搖滾樂為主,光影交錯的鏡頭裡反覆閃現女孩的面龐,與整個混亂骯髒的環境形成強烈對比,一種拷問的力量穿透電影畫面直擊我們的心——今天的年輕一代,自甘墮落的生活方式到底會走向怎樣的結局?在這樣的環境裡,有沒有一些畫面可以喚醒他們的內心,去誠懇面對那個被掩藏得很深的真實自我?這些年輕人用以代替語言交流的道具是否會在某個時刻突然失效?
鋼琴與大提琴的無休止反覆彷彿將東京的夜色帶到摩洛哥的鄉村,城市窗戶裡的燈火跟鄉村夜空裡的星星點點是那樣相似,一個家庭的和解和另一個家庭的破碎,就像是上帝在關上一扇門的同時打開另一扇窗戶,所有無跡可尋的事件總有著絲絲縷縷的關聯。這個世界是不是始終有一座人們看不見的巴別塔,不是因為語言,而是因為人性讓所有人都能溝通?
結局:有沒有一種愛能讓你不受傷?
《通天塔》勾勒的是一幅群像,但我們仍然可以從中識別那個最偉岸的形象,不是自以為是的美國人以及身後強大的國家機器,不是摩洛哥人中的每個在烈日炙烤下依舊頑強生存的個體,不是一個始終不敢正視自己的殘疾女孩,而是那個再平凡不過的墨西哥保姆。在她身上,我們可以看到人性的希望,看到某種宏大願望終將實現的前景。在充滿野蠻邏輯的社會境遇中,我們仍然可以相信,會有一種愛讓人不受傷,因為始終有一些人,在構建著他們心中的烏托邦城堡。《聖經》里記載的通天塔,只不過是烏托邦最早的雛形。在信仰依舊存在的世界,通天塔不會倒掉,因為它從來只是烏托邦,在現實世界裡尋求它的存在,永遠是徒勞。
2007-03-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