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不是老生長談

歲數增大也許會變得更有智慧一些的表現，就是比年輕的時候更知道溝通的重要和艱難了。這話說起來簡直是老生常談得可笑，但有多少人明白這點。而即使明白這點，又有多少人真正擁有有效溝通的能力呢？並且這世界上有這麼多雞鴨同講，男女差別直如火星和金星人，種種示例，都教人不敢輕言人類能真正進行有效的溝通。

創世之初，那時候的人類智慧而驕傲，如巨人一般遊蕩在地球的各個角落。他們的夢想如此宏大，不是今天可憐的只為一日三餐苟活的子孫能理解的。據說他們曾經造過一座通天塔，如此宏偉壯觀，不可一世，以致耶和華為之膽顫。想必以那時候的技術，必定是各色人種雲集在兩河，總也有百萬之眾吧。也一定有男女老幼，各自分工，比如男人搬運起吊巨石，女人燒飯浣衣，一定有program manager, overall項目經理以致sub pm，更有架構師泥瓦匠還有QA監理，有總指有後勤統一調度。大家都有統一的語彙統一的流程共同的標準一樣的價值觀人生觀和教育觀。否則不可能完成這一驚世之舉。於是耶和華覺得人類太有威脅，便讓各色人等突然講不同的語言，因不同的語言，導致不同的價值觀，最後人類終成散沙。其實豈止語種不一，即使同操一種語言，又有多少人能做的到心意相同呢？兄弟之間、夫妻之間，同僚之間，或者同室操戈，或者同床異夢，或者爾虞我詐，難道我們看得還少嗎？

電影《通天塔》借用的就是前面那段隱喻。這部片子仁智各見。有人覺得簡直是bullshit，有人覺得很好。有人覺得2小時的片子不足以講出如此重大的意義，更有人覺得亂七八糟不知所云。

我覺得不錯。影片講的就是無法進行有意義的溝通對個人的生命和思想造成的嚴重的傷害。這種誤解、淡漠、猜疑，對心靈造成的傷害遠遠甚於肉體。這種無形而壓抑的氣氛，讓個體走向崩潰和自戕，讓國家走向封閉或對抗。溝通不僅僅是語言，更應該是對對方的理解，主動交流的意願和開放的胸懷。

裡面有很多語言、場景和動作是那麼熟悉。我不認為裡面4個故事聯結得很牽強。恰恰相反，他們都是現實生活的寫照。

比如很多人對片子裡面那個日本聾啞女孩的所作所為感到瘋狂而不可理解，覺得這條線索太過造作。但我認為不是的。以我的理解，這個日本聾啞女孩因為生理缺陷，對溝通的期望，對外人接納的渴望，遠超正常人。隊友對她的指責，口腔科醫生對她的輕視，街上年輕男孩對她女友的偏愛，她都會極端敏感。影片描述她的片斷中，她最後通過裸體這種近乎於自戕的方式來和男探員交流，我認為是驚心動魄的，而並非很多人認為是神經病的表現。人在極端壓抑的情況下經常會有不可思議的舉動。我記得曾經看過一個新聞，在某地農村，兩口子經常吵架，有一個下雨天那個女的在極端憤懣之下，脫光衣服走到鐵路上，最後被村里人強行拉回。她丈夫氣得大罵她神經病。我看到這個新聞時很同情那個農婦。我認為一個人如果不是覺得絕望到極點，是不會採取這樣極端的形式的。相信那戶人家吵架不僅僅是溝通的問題，也許還有別的如經濟什麼的因素，但那個農婦確實最後使用這種方式來抗議，她是用瘋狂來溝通。而我還聽說有一個人告訴我，他認識一個火車司機。那個火車司機告訴他，在夜裡，當火車駛過茫茫的北方平原時，經常會聽到很多農村婦女坐在鐵軌上哭泣，她們就坐等火車壓死她們。我當時聽了久久難以忘懷。我認為這話是經過處理的，因為火車司機在隆隆的轟鳴中絕無可能聽見外面的哭聲，雖然那火車司機發誓是真的。但我相信這描述的是一個事實，因為我看到過一個統計，中國農村婦女自殺率在整個世界上都是偏高的。自殺的原因很多，但統計表明淡漠和壓抑的氣氛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住在一個屋簷下的淡漠對人的殺傷力是如此之強！

扯遠了。我只是強調，冷漠、漠視、缺乏關愛，都屬於無法有意義的溝通的一種。

影片裡還有很多有意思的話。比如布拉特皮特的妻子在摩洛哥偏遠的小鎮上受傷後，焦急地等待當地警方派救護車過來。但沒想到來的只是一名警員。布拉特皮特憤怒地質問為什麼不派救護車，警員無奈地說，美國人認為救護車不可靠，要派直升機，但直升機出了問題來不了了。這時候影院難得地發出笑聲。因為這話太具諷刺性了，也太熟悉了。自作聰明、官僚也是無法有意義的溝通的一種。

影片中墨西哥保姆和她侄子要帶布拉特皮特的兩個孩子從墨西哥入境美國時碰到的遭遇，則說明了畏懼和草率對溝通帶來的危害。因為侄子略有醉意，在美國警察檢查他們護照時，便信口開河說那兩個美國孩子是墨西哥保姆的外甥。但因為長相完全不一樣，當場引起美國警察的懷疑，於是開始仔細盤查。又由於侄子擔心會遭到非法穿越國境的指控，便開車倉惶逃走，差點讓保姆和兩個孩子喪生沙漠。

夠了。冷漠，官僚，草率和畏懼，不都是我們最經常發生的溝通障礙嗎？因為冷漠，我們對愛人充滿了敵意；因為官僚，我們的溝通如此沒有效率；因為草率，我們會讓很簡單的事情變得難以溝通，甚至丟掉性命。

其實這影片講出這些，我認為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