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間尺
2007-04-06 15:55:25
《巴別塔》:溝通之缺失
這世界總是免不了要爭吵,哪怕是最親近的人之間也免不了爭吵,我和老婆彼此之間也有很不順眼的時候,好一番怒火中燒後甩出兩句狠話,誰讓人心長得不一樣呢,偏偏還隔著兩層肚皮。人心和人心不同,道理和道理也不同,你講你的理,我講我的理,所謂雞同鴨講,越講越遠越講越氣。追根溯源,據說是當初入心太齊,硬是想造一座通往天堂的塔,惹惱了上帝,便將人類語言弄混,逼得人類心難齊,這個世界也由此分隔成不同民族不同國家,意識形態的迥異。說回來都是那座塔惹得禍,那塔就叫巴別塔。
亞歷桑德羅·岡薩雷斯·伊納里圖一直愛玩多線索交叉敘事的手法,在《愛情是狗娘》和《21克》里都是這麼玩的,用一件事物引發相關的連鎖反應,然後帶出多層次豐富的思考命題,很少有人能像他玩得這麼精,正所謂一招鮮吃遍天。其實沒必要批評某些導演的侷限性,其實人能在一條道上玩到極致,那也是水平,非讓藝術片導演轉型去搞商業片,這不符合業攻於專的道理,象張藝謀拓寬路子拍古裝武俠片,落什麼好了,他的代表作永遠都是那些鄉土風味的電影。伊納里圖卻一直堅持著自己最善長的表達方式,並且一步步在同一條道路上越走越好,
在影片《巴別塔》中那杆獵槍實際上是牽引出所有故事的關鍵,可它只起到導火索的功效,將所有原本存在問題引爆,從而浮出了水面,於是就有了一切的戲劇效果。《巴別塔》未必就強過伊納里圖以往的作品,《21克》就不比它差,只不過與以往細膩的小格局相比,《巴別塔》的視野更大,時空的跨度也更廣,從磨洛哥到美國,到美國到墨西哥,甚至到日本,地域上就跨越了三個大洲,更不用說文花上的衝突。駕馭如此大格局的電影,而且又是如此眾多分散的線索,的確不是件容易的事。每一個段落之間的過渡銜接都很考驗導演的能力,況且從時間上來看,每個故事之間並非是同步的,處理得不好極容易使觀眾在觀看時產生錯覺,從而影響到對影片的理解,可這些潛伏著的問題在善長玩多線索交叉敘事手法的伊納里圖的手中都迎刃而解。
可以把這部影片拆分成三個或者四個小故事,這其中美國夫妻中彈和牧羊孩子闖禍可以分成兩個故事也可以視作同一個故事,它們之間的聯繫相對緊密也相對獨立,因為它們探討的問題又並不完全相同,而墨西哥保姆的故事則屬於中彈事件引發的旁支,而東京啞女的故事則與主線聯繫更少,獨立性更強。這幾個故事之間或遠或近,但彼此間存在的一個共通的話題就是「溝通」,這一切並不因為地域、文化、意識形態的不同而可以忽視,這是整個世界、整個人類都無法迴避的問題,也是大到國際政治小到家長里短都必須面對的問題,也就是「巴別塔」的癥結所在。
故事的重中之重就是發生在摩洛哥的意外,在「911」之後所有涉及國際關係的電影都逃不出它的影響,一次意外的槍擊事件所導致的第一反應便是恐怖襲擊,美國政府的外交反應,媒體的傳播口徑,包括美國遊客們的恐懼心理,甚至摩洛哥警方的如臨大敵。造成一切錯誤判斷的根源在於缺乏溝通和了解,美國對穆斯林世界的妖魔化認識造成他們的巨大心理恐懼,最終那一車遊客丟下受傷的夫妻逃離現場,而最終幫助那對夫妻的恰巧是那些對美國人造成心理威懾的穆斯林,而美國政府卻只相信自己的判斷而幾乎耽誤傷者的救治。其實反過來看,導演對霸權主義的美國其實也存有某種偏見,影片中讓那些美國遊客拋下自己的同胞而讓穆斯林施救的情節設計同樣顯得刻意,這多少帶著一種對美國的嘲諷態度。在這個故事中,缺失溝通的不僅是國家之間、民族之間,同樣也存在於家庭之間,那對遭遇槍擊的美國夫妻同樣也面臨家庭溝通的危機,而這一次災難性意外反而打破了彼此封塵的心,令曾經懦弱的理察堅強起來。
墨西哥保姆面臨到的困境在於她要參加兒子的婚禮卻又不得不照看兩個孩子,最終她選擇帶著孩子回墨西哥,最終導致意外發生。在美墨這兩個傳統鄰國之間總是存在著非法移民和文化差異的問題,窮鄰居總是愛往富鄰居家跑,而富鄰居卻總是瞧不起窮鄰居,這其實也是國際關係的一個縮影。墨西哥保姆在美國生活工作了許多年卻並不能改變她的文化背景,所以她的處事仍舊帶著墨西哥狂方個性的輕率性,而美國文化對於法律堅決的執行卻透射出某種冰冷,所以當她輕率地帶著主人的孩子離家以及她的侄子意氣用事地逃跑便引發了兩種文化的衝突。她無法理解工作生活了這麼多年的國家居然這樣子就將她驅逐了,沒有一點點的人情味,這是因為美國文化堅信人是靠不住的唯有奉行法律,法律上的身份與實際存在是兩回事。這種文花上的隔閡是如此地難以跨越,使得彼此都難以理解和認同對方,這樣的隔閡實際上是來自潛易默化的點點滴滴,最生動的莫過於墨西哥殺雞的那一段,美國小男孩看到雞被擰斷脖子時驚愕的表情是最典型的寫照。
所有的故事之中發生在日本東京的故事幾乎游離在主線之外自成一章,唯一存在的聯繫便是那杆獵槍。日本女孩惠子是個聾啞人,只能夠通過手語來與人交流,讓溝通成為她最大的障礙。而事實上她同樣身處於一個溝通缺失的家庭,母親的自殺離世也提示我們這個家庭在溝通上存在的問題,而惠子在最能理解她的母親離開後更陷於一種孤獨的境地,她與父親始終無法真正達到交流。在影片中惠子不斷嘗試著用身體去勾引他人,並非只是慾望上的衝動,而是她渴望能像正常女孩一樣引起注意,並且被男孩去愛,而不因為她是一個聾啞人而被忽視。然而她不斷嘗試卻不斷失敗,因為沒有一個人能真正理解她,明白她的意圖,反而被嚇到。這是一個在文明都市中關於家庭關於殘障人群的難以真正建立溝通渠道的現狀,除卻物質之外精神層面的空虛。
在整部電影之中,一顆子彈引發出的蝴蝶效應,波及四個國家民族,從國際政治關係到家庭關係,自上而下,自巨而細,溝通的缺失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各個角落,就像是我們永遠無從迴避的陰影。導演伊納里圖駕馭著一切,所有的演員都只是他手中的棋子,構勒出世間百態,哪怕是大明星布拉德彼特也都只能散去明星氣質,還原質樸。在這樣一部電影中明星的作用只在於商業上的號召而不存在於影片的本身。
文:眉間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