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榜樣

就是Elizabeth Bennet。

看看聰明的英國女人Austen怎樣來寫她的魅力。關於她的容貌，有三個或者更多男人的追求為證；關於機智，有無數的談話顯示。而為了表現她自足的神經，Austen竟然給她設置了兩次匪夷所思的求婚，最荒謬、最出乎意料、最引起轟動、最快速……我們知道這些故事裡面，求婚也是戀愛到達最飽滿的時刻，最能引起感情爆炸的時刻。所以，Elizabeth就一次次引領我們遭遇心靈的突然上升，然後螺旋般地落下。

兩個求婚的男人，物質條件都比她豐厚。假如認為這一點沒有脅迫的力量就錯了。看看Elizabeth 的閨密，迅速被牧師的小康生活席捲進去；而她的考慮，正是我們這些普通人或多或少也在算計著的事情，這可能是一個與平均發生率相符的正常選擇。何況第二個男人的財產，足以讓出身一般的人過上難以抵抗的幸福生活。

Elizabeth對第二次求婚的拒絕，也就是對Darcy的拒絕有些纏夾不清。她沒有痛快丟下第一次那樣的理由：對不起，我不愛你。她先扯了傳聞中Darcy對其他人不厚道的原因，最後說是第一次見面自己就對他不滿。看起來這裡出現了金錢和品格的較量，似乎Elizabeth是個重人格勝於金錢的、質地「純粹」的女人？如果是這樣，對Elizabeth見到Darcy莊園時候的想入非非又作何解釋？……任何以品格/財產的兩分法和辯證法來論證這個女人的人觀/愛情觀都不貼切。因為這正是從她的眼睛裡看出來的，讓牧師和Darcy具有可笑的自以為是的憑據：牧師說：我和你結婚的理由之一，是我將繼承你們的財產，對此作出的補償。Darcy說，你家地位地下，親戚平庸，但我仍然抵抗不住對你的愛。——求婚的男人是用兩分法來衡量的，只不過側重的方向不一樣。

Elizabeth不幸跳出了他們的邏輯之外。Austen是這種類型的小說家：用有限的人物在有限的空間裡面，檢測現實中最表面最一般從而也具有最廣闊意義的事件。她設置的第一主角也總是擁有這種檢測的能力、功能；她們的戀愛事件，就是具有通俗外殼的檢測機關。

Elizabeth對第一次求婚的迅速打發，表明這個人這件事沒有超越她的理解力。牧師誇張、庸俗，他令人煩惱，但是並沒有形成對她一貫的理解和判斷的威脅。但第二次她遇見了一個沉默寡言、小心謹慎的對手。

別忘了Elizabeth自己是一個活潑外向的人，她對外界的觀察基本依賴於「運動」——自己的和外界的運動，從運動顯露的形狀中去探求對象的質地。牧師的言行與其為人一樣可笑，很容易被識破。Darcy卻是靜止的，他有限的運動看起來違背常情，同時又有來自旁人的評價，從正反的兩麵包圍著他。如果說Elizabeth形成了對他的一種「偏見」，那是因為這些矛盾沒有被她自己說服，她對於不能統一的現象、無從控制的生活處於驚疑不定之中。這時候Darcy的求婚加速了她的驚疑。而她拋出的反應，全是那些攪在一起的線團。這些線團中固然包括人品、性情這些因素，但是，並不能由此推出Elizabeth重人品於金錢。人，不是能夠像物品一般分割成品格、財產、容貌等諸多屬性；選擇對象，也不是依賴對方的這幾種屬性去爭鬥之後決出高下。不如說，戀愛和婚姻，最終是為了讓人們在其中「安心」。Elizabeth拒絕Darcy的第一次求婚，因為他尚不能使她理解，不能使她「安心」。

有一句話似乎是：愛情是男女雙方最好的學校。這用於Austen的小說再貼切不過。Elizabeth和Darcy在感情高漲、衝突、破裂的過程中，增進了對事物的理解，改善了自身。最高濃度的感情，最好最快地促進了理解力的生長。這真是美妙。   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