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靜分析一下，實在mediocre

最近在這裡看到一些有關穆荷蘭道的劇情分析，發現有些細節已經不記得了，於是重看了一下。
第一遍是在兩年前看的，剛看完之後，確實沒有搞清邏輯，但是睡在床上仔細回想了半個小時，就把夢境和現實釐清，基本解釋通了。但是當時一些細節已經忘掉，沒仔細解釋。明白了片子的邏輯後，覺得這部被奉為最撲朔迷離的電影，只不過就是討巧地模糊了夢境和現實的界限，而一旦搞清邏輯，其實這部片子的結構非常簡單，故事也非常簡單，而影片的核心——即深層次的「idea」（林奇語）並沒有表達地完善和深入。所以，當時覺得這部電影完全不負盛名。
這次重新看（還加看了1個小時的導演和演員採訪），由於對原本模糊的結構已經非常明了，因此一些細節也看得更清楚了。還是基本沒有放棄第一遍看時的觀點。不得不說，林奇是以非常認真的態度完成這部影片的，影片的每個方面——演員、配樂、攝影、還有方方面面的細節——都有很高的水準。情節（尤其是夢境）的處理也花了很多心思。
但是，除了夢境這一點之外，影片的內容其實簡陋到寒酸，大框架無非就是diane被橫刀奪愛（是同性戀故事，但如果換成異性戀，不會對影片產生任何影響），因愛生狠而妒殺情人，卻又被矛盾心理折磨（整個夢境描述的就是這種心理）。這本來不要緊，fight club的「故事」也一樣簡單，而大部份筆墨也是在描述人格分裂者的內心世界。但是原本簡單的框架，要添加有意義的內容。Fight club是充實的，個人心理和情感以及個人與社會的interaction，有深刻的內涵。但是，穆荷蘭道中，也許是為了尊重夢境的特點，夢境的核心內容所表達的東西並沒有突破情節的大框架，diane的大部份夢境，還是圍繞著對camilla的愛、自己內心的愧疚和惶恐展開的。當然，以錯位的夢境去表達這些，是有效並且新奇的，但無論多有效，這些感情本身沒有太大的思辨意義。
導演確實有試圖在這個框架內裝入更加有意義的內容，比如好萊塢電影界的現實，但表現這些比較cynical的內容時，顯得蜻蜓點水、直抒胸臆。演adam的演員在花絮中提到那段espresso的戲表現了好萊塢的險惡；在我看來，首先，這段戲是片段式的，橫插進來，顯得刻意和膚淺；其次表達過於直白、過於誇張，顯露出罵街的姿態。另外還有一幕，我想大部份觀眾都不明就理，就是那個癱瘓的幕後老闆要shut everything down。看花絮的時候才知道，原來穆荷蘭道這部片子也差點夭折。我猜測，林奇可能有一定諷刺他公司的用意。不過，這樣的段落插進來，不但沒有有效表現林奇的cynicism，反而會顯得distracting。
我覺得很遺憾（或者說我本以為導演的意圖是那樣，卻出乎我的意料）的一點是，好萊塢這個特殊的背景——或者diane這個失敗的好萊塢追夢女孩的特殊角色——並沒有和diane與camilla之間的愛恨情仇產生交互作用，這兩件事是互相獨立的，是出現在一部影片中的兩件事。這可能是影片的內涵沒有能夠更深入的原因之一。
還有一個重要的框架外內容，就是那段silencio的演出，強調了一個idea：everything is taped。這個段落其實是無法fit in影片的情節的，至多可能是diane單獨或跟camilla一起曾經看過的一出對diane有深刻影響的演出。其實這個idea很好：觀眾聽到的、看到的，很可能都是虛假的幻覺，電影本身就是幻覺，包括聲音幻覺（其實是從音響發出的聲音，但通過和畫面結合，會造成是演員或者場景發出的聲音的幻覺）、運動幻覺、立體幻覺等。在silencio的演出中，閃光和tape裡的聲音就可以造成電閃雷鳴的假像，把Diane嚇得魂不附體；把diane和camilla弄得滿臉眼淚的演唱居然不過是對口型而已。導演插入這段情節的真正意圖無從得知，大致可能是用這個舞台來隱喻電影，演員倒地，戲和真實分開，diane自導自演的camilla失憶之夢也就要揭開謎底了；而當diane自殺，電影結束，舞台也就歸於「寂靜」。雖然這個idea很好，但它卻獨立於整部影片的邏輯，因此失卻了coherence，使得它難以理解，也因此失卻了內涵（或者說表達不了內涵）。
根據林奇自己所說，電影和音樂一樣，是一種feeling，在觀看或聆聽時，會產生一種intuition，那麼音樂和電影好壞的評判標準，就是能否有效並準確地引起這種intuition。林奇還說到，這部電影是基於ideas拍攝完成的，根據ideas再編出劇情，其中包括他對穆荷蘭大道的感覺、對洛杉磯的感覺、對光的感覺、對音樂的感覺、想失憶後重新開始的感覺等等，但在觀看影片中，可能因為情節的撲朔佔據了大部份思維，林奇的ideas很多都elude me了，並沒有引起許多intuition。我不知道這部所謂based on ideas的電影，卻將人們的注意力吸引到了猜測情節上，這樣的結果是成功還是失敗。
當然，這部影片最重要的是它拍攝了一個夢境，有關夢境，有評論聯繫弗洛伊德理論、逐段地將它分析了一番，分析很有道理，影片本身在表達時也很高效，基本都可以令觀眾領悟得到——只要觀眾知道了那是夢境。但是，誰都不知道夢的真正奧秘，弗洛伊德的理論也是極不完善並且爭議很多的，因此，夢怎麼拍都可以。無論如何，拍攝一個夢是沒有好和壞的評判標準的。我是一個容易記住夢境的人，基本每天都可以記起昨晚的夢來。純粹根據我的夢境經驗，穆荷蘭道中的夢境有很像夢境的地方，也有很不像的地方，可以說有效表達了diane的心態，也可以說沒有。像夢境的地方，比如角色的互換、現實中無關緊要的人在夢中閃現；不像的地方，比如過於有邏輯的情節、過於清晰的場景細節等等。它有效表達diane的心理，已經有n多詳盡分析；但既然是個夢境，就不受邏輯的限制，就有無限的可能性，那麼，是不是有其它可能的夢境會更有效地表達呢？我在觀看時會不停地wonder。
所以我覺得這部片子無法引起我的intuition和喜愛的一大原因就在於它拍攝的是夢——而且是一整個夢。一般理論說來，夢本身是無邏輯的——這是為什麼夢難以記住的原因。沒有了邏輯就有過多的可能性，過多的可能性導致不可知。因此以夢境為故事是不可能也是沒有意義的，就像編造宇宙結構是沒有意義的，分析魔鬼形像是沒有意義的，因為沒有評判標準，誰編出來的都可以是最好的，也可以是最差的。當然，將這些作為載體去表達另外的東西是可以的，比如用編造的宇宙結構揭示哲理，用特定的魔鬼形象表達不同種類的恐懼。我最近看的話劇哥本哈根也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如果就哥本哈根之謎本身進行探究，糾纏與當時海森堡和玻爾具體說了什麼，想了什麼，導致分道揚鑣的結局，這是沒有意義的，因為不可知。但《哥本哈根》卻脫離了具體發生了什麼，而以此為立足點展開了對許多問題的哲理性討論，這才是有意義的。Fight club也一樣，以分裂的人格為其它內容的立足點或者視角，而不是以分裂的人格為內容本身。
同樣，夢境不應該成為內容本身，而應該成為更多內容的載體。我最近重溫了韓劇《金三順》，影片中失語的小姑娘就有一段夢境表現。她夢見自己在白天去過的海洋館隧道里走，童話momo中的老烏龜對她說可以開口講話了。她醒後，發現叔叔和三順爭吵，便自然而然地說出「別吵」。我個人覺得這段夢境安排在這裡，是非常巧妙的。前面有三順和叔叔對小姑娘的許多關愛和故事作鋪墊，後面又有一個現實的契機，這段夢既有效表達了小姑娘的內心，又合理推動了一個關鍵情節的發展。但即使是發揮如此重大作用的夢境，觀眾會唏噓不已的仍然是「小姑娘終於講話了」、而不會是「那段夢真神奇啊」。
回到《穆荷蘭道》，喜歡這部電影的人，到底在喜歡什麼呢？難道是喜歡夢境的神奇嗎？那我們就換個思路，如果把影片的脈絡換成正常順序，讓一切故意模糊掉的東西清晰，先交代diane因愛生恨僱人殺camilla，然後內心混亂的她回到家躺在枕頭上開始做夢，然後再展開這個兩個小時長的夢境。如果是這樣的話，還有多少人會將之奉為經典？
再換一個思路，既然影片的主要內容是夢，那麼如果只拍那個夢，而不再交代現實的情況，這部影片又會剩下多少擁躉？
因此，從實質上來說，這部電影並不是很有高度和深度，我猜想，將它奉為經典的一大原因就是它故意沒有交代夢和現實的界限，使觀眾陷於無限的猜測。而這本身是一種沒有任何技術含量和討巧的做法。我想觀眾在觀看時，一定把大部份精力都花在解開種種謎團上了，但當我發現原來根本不存在謎團，只是影片在故弄玄虛而已，會覺得有種很洩氣的感覺。
當然，導演在構思和許多細節上的認真態度還是值得敬佩的，可以說是一部鴻篇巨製的實驗電影。
至於其它那些牽強附會的猜測，什麼diane人格分裂云云，只不過是捕風捉影、標新立異，很無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