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尾小游
2007-06-08 10:20:28
記得。愛
有些事情,如果你不很努力、很努力地去記得,它們就會消失。真的會消失不見。
看了《暖暖內含光》。他們相愛了,黑眼睛面相憂鬱的男子,和不斷變換頭髮顏色看上去活潑而不安的女孩。她頭髮的顏色時而硫酸銅溶液狀天藍,時而胡蘿蔔般橙紅,時而湖綠,時而桃紅。但是她突然決定把他從記憶裡面清除掉,然後有一天當他醒過來,發現所有沉重的回憶都只有自己一個人背負了,他哭了,掙紮了很久。最後,終於也選擇了把她從回憶裡面cancel掉。他必須回到自己的記憶里,彷彿夢境般重新跋涉一遍,然後就可以全部忘掉。
只是在回憶裡面,處處都是她。他溺水,無助地跋涉在冰川和海水之間,他跳上火車,不斷走在需要行走很多路的旅程,他把臉埋在膝蓋之間哭泣,他回到每一個與她相愛過的地方,開著車,在超市里奔跑,穿行童年記憶,愉快和恥辱的種種,躺在冰川上對她說,此刻我死而無憾了,潛逃進別人的房子,然後房子在崩塌,他知道她又要消失掉了,然而他只是說,goodbye,隱忍的表情在深夜的海灘上突然那麼令人心碎欲裂。
——她卻對他說,在蒙托克等我。
記憶最終被刪除成功了,他們倆倆相忘。
可是,他卻記得她說,在蒙托克等我。於是,他又跳上了去蒙托克的火車,彷彿記得這是怎樣的輪迴。他在海灘上看到一個橙黃色運動衫藍色頭髮的女孩,她說,嗨,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她說,我叫克萊蒙娜,不許取笑我的名字,沒錯,就是那首歌《哈克貝里狗》里老是唱著的那個名字。
他說,她只是個普通女孩,看起來也沒讀過很多書,詞彙量很小,她的頭髮顏色配上那運動衫簡直糟透了,……她也許總是在不安份和焦躁地尋找寧靜的生活,她叫我不要試圖改變她的生活。我想她的性感並非自發的,那或許根本無關性感……只是憂傷。她其實是憂傷。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迷戀她,可是,……我確實深愛著她。
註定相愛的人,走到哪裡都會重新相愛。每一個拿著自己消除記憶前的講述磁帶的人,都淚流滿面。是因為失而復得的記憶,還是為那個曾經不能自拔地勇敢去愛著的自己。
如果敢於刪除全部的記憶,怎會不敢重新記起。
如果敢於拒絕遺忘,怎會不敢重新去愛。
——他們終於還是重遇了。那樣不帶任何過往地,不被任何輪迴陰影籠罩地,重新去愛。
我看著看著,終於還是淚流滿面。眼淚是最純潔的精靈,它不欺騙任何還有感知的心。已經不記得自己究竟還記得些什麼了,我以為我是不背負著任何過往地向前走了,卻還是在回頭的時候,那樣無限驚惶地看到,曾經義無反顧的自己。
怎麼相信曾經竟有過那樣的時刻呢。我們不再是十七歲,如何能為僅存的一段記憶而決定去愛一個人,如何在離開很多年很多年以後,都能夠一直絲毫不差自信滿滿地記得,一起看過的一部電影,一起淋過的一場雨,在同一個清涼滿滿的房間裡一起庇蔭過的一個夏天,在同一杯雪糕里共同分享過的彼此的往事,在同一個酒吧里流淌過的安靜的音樂聲。
我做不到。你可以說我太過堅硬,可以放心地傷害我或者保護我,因為我都不會有所感知。我多麼希望自己真正的後知後覺,不記得任何的前塵往事,任憑身旁呼天搶地,我心不在焉,目不斜視,直愣愣地大步向前。
——可是過去某一時點的陽光是那樣迅速地籠罩下來,穿越過整個昏昏欲睡的春天,投射在我被遍天揚沙蒙蔽得灰頭土臉的乾燥的皮膚上,刺痛了我的眼睛,迅速地有淚水流了下來。
就好像四月寫的,「……曾經以為不會忘記,許多年過去,我們像努力辨認幼年的筆跡一樣辨認曾經的自己,發出驚駭的自我嘲笑;而曾經以為已經忘記,卻在某個時刻,多年前的那個微笑或者某句話語突然熠熠發光,如同黑夜中的陽光。我們伸出手去,感到片刻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