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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6-09 08:41:18
人人心中的巴別塔
看完了《巴別塔》,像經歷了一個漫長而難熬的旅程一樣疲憊和恐懼。這個古老的聖經故事經過千折百轉被一種看似混亂瘋狂的現代方式敘述出來,讓我們這些在全球化時代潮流中翻騰掙扎的人類頓然覺悟:它其實一直在那裡,一座被上帝阻斷的高塔,我們從未停止修復它,嘗試實踐它於宏偉的現世,但我們並不自知,這座空寂素冷無援無助的城中,上帝忠實的孩子們悲慘地陷落於自己構建的通天理想里卻無法尋得歸途。問題是,這到底是上帝的詛咒,還是人類作繭自縛?
《聖經》創世紀11章記載,諾亞的後代彼此商量說:「來吧,我們要做磚,把磚燒透了。」他們就拿磚當石頭,又拿石漆當灰泥。他們又說:「來吧,我們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頂通天,為要傳揚我們的名,免得我們分散在全地上。」他們所建的城便是巴比倫,在《啟示錄》中是墮落世界的象徵,這座名為巴別的高塔在希伯萊語中意為混亂。影片以巴別塔做名本身就有一種強烈的宗教隱喻情緒。巴別塔事件是人類的第一次宏大的集體行為,人們建造這座塔與其說是宗教膜拜儀式,不如直接解釋為「為了傳揚我們的名」,即人們對於普適的終極嚮往,和對自我價值的一種追問和拯救。人們渴望的是一種消除了一切隔閡障礙的個體認同以及集體認同,然而卻適得其反,上帝變亂了人類的語言,從此衝突猜忌罪惡四散蔓延。有時猜測懷疑上帝阻斷人們通天行為背後的真正目的,普遍的說法是,上帝對於人類的虛榮和傲慢而震怒,不能容忍人類觸犯他尊嚴的企圖,於是決定以世間的混亂來懲罰人們。但如果這樣看來,上帝也不過是一個被賦予人性缺陷的神,就像說宗教實際是人類頭腦中的意念反過來又支配了人類,人們將全球化帶來的靈魂世界的破碎與喪失和交流的失敗混亂歸結為幾千年前上帝憤怒行為的再現或延續,不如說是我們自己執迷不悟地建著通天塔去接近自己內心的完美終極,但實際上這種接近的方式本身就是錯誤的,人們自己才是自己的羈絆。
再回頭來看電影本身,和岡薩雷斯三部曲的前兩部《愛情是狗娘》,《二十一克》的敘事方式相似,導演用最精妙的聯繫把四個國家,三個家庭的故事在我們面前迅速切換著,起初這種從荒涼炙烤的摩洛哥到現代化智能吞噬的東京,再從墨西哥瘋狂奔湧的婚禮到一間與死亡並肩的簡陋小屋的巨大反差讓我們近乎眩暈,但逐漸,從這個蝴蝶效應式的故事中,我們拋離了語言,文化,觀念的巨大隔閡,發現了人們本質中最相通一致的渴求。
我想說,關於我們的精神困境。這不是個宗教問題,或者不僅僅是個宗教問題。
在沙漠中旅行的美國夫婦,他們在摩洛哥是被觀望的「上流族群」,就是這似乎代表更高等文明的美國公民,他們在婚姻崩潰的邊緣,也在懷疑和時刻繃緊的神經中磨蝕自己的生活,女主人公不能相信可樂中的冰,丈夫說你為什麼不能放鬆呢,她雙眼噙淚掩飾憤怒道你才是我不能放鬆的全部理由。懷疑,猜忌,自我封閉在人類靈魂的溝通間建築一層又一層高牆,而這種無法協調的障礙其實只是人們用所謂累計的現代文明的力量一點點「成就」的,人們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是在為了生活,而事實上,人們道德的空虛和無法表達理解的困境卻使我們走在一條背棄生活的道路上。美國夫婦有錢,還有一個在世界各地都最有話語權的政府,然而在遙遠的北非,面對一車冷面離棄他們的遊客,和無法交流的異族模樣的村民,他們只有一次又一次陷入絕望的境地,所謂文明的工具和臉面在生命的巨大威脅面前顯得一文不值。
墨西哥人和摩洛哥家庭的命運不免有些相似之處,這些無辜的人做了命運的犧牲品。他們甚至沒有解釋的權力,在他們的詞典里,似乎坦誠和寬容都扭曲了涵義。他們本有著最質樸純粹的生命理想,卻被迫在赤裸裸的痛苦下渡過餘下的生命。看見蒼老的父親抱著自己兒子的屍體淚水順著滿是千溝萬壑的臉上流淌下來,我們不禁沉重的感嘆:難道這個世界真的到了要用死亡來換取一切衝突和解的地步了嗎?
那個日本女孩的故事是整部影片中最讓人動容也是飽受爭議的部份。許多影評人發揮了他們讓人驚嘆的想像力,把這個故事解讀成父女戀甚至日本民族的戀童情節等等,我想儘管導演在這個故事的設置上有許多身體的暗示,但這絕非他的最終意圖。讓聾啞女孩陷入黑暗與絕望的漩渦的並不是語言的缺陷,她的失落和焦慮也不是僅僅源自於一種聲音的封閉,而是這個科技和資訊行將爆炸的社會的孤絕。印象很深的一個段落是在迪廳裡,女孩在五光十色潮湧一般的人流中穿梭,鏡頭不斷翻轉,無聲與有聲的世界迅速交替,在孤獨和空虛的漩渦中越陷越深的不只女孩一人,還有舞廳裡所有的青年,面對這個物質文明膨脹的後現代社會,年輕人有時意識到了自己的無援,身份混亂和精神空虛所帶來的痛苦,但是他們選擇了逃避,他們做了游離於社會之外的一群,他們顛覆,鄙夷這個社會既定的文化與秩序,而他們與一個社會的交流障礙卻最終將導致他們自我價值的全面崩潰。
日本女孩一次又一次的試圖用她的身體----她認為所能使用的唯一語言去釋放她對生活的悲傷,她渴望與人分享她生命的秘密和靈魂的聲音,可是她不能被聽見,她像一顆無法發光的星在都市的最高層赤裸著被黑暗包裹得越來越緊。
故事的最後,一切事情都有了結果:美國人失去了一隻手臂,挽救了愛情和婚姻,墨西哥保姆被遣送回了國,或許日後她會發現她應有的歸宿,日本女孩與父親之間的矛盾和誤解在一個意味深長的擁抱中化解,摩洛哥牧羊人的家庭破碎,他們繼續生活在無盡的貧苦與悲痛中。
這個結局似乎讓我們鬆了一口氣,但是一種悲觀的情緒和深刻的反思始終縈繞著我們,讓我們對這個混亂的故事無法釋懷。對於這部影片,很多人以一種純粹電影的眼光觀望它,批評它的敘事已落入俗套之列,故事編排過於粗糙牽強云云。我想其實在這樣一部影片面前,導演用一種全現代的方式重新闡述了聖經的內涵,他用人人都可明白的故事引發我們對自己混亂現狀的反思和追問,這樣來看,它便是一部好影片。
影片的最後導演寫道:獻給我的孩子們,最暗的夜,最亮的光。
突然間,我想起了摩洛哥草房裡美國夫婦最深情的吻,想起了一個悲傷的父親面對赤身裸體在城市邊緣也在靈魂邊緣掙扎的女兒無言的深深的擁抱,想起了墨西哥的女傭在警察面前淚流滿面地敘述「我愛他們就像愛我自己的孩子」,想起了淚水縱橫的一個摩洛哥牧羊人和他幼小兒子的臉頰。這個時刻的他們對於我如此真實感人,遠遠真實過警察手中的槍,美國人手中的鈔票,日本女孩手中的彩屏手機,遠遠真實於任何一種現代文明的產兒。
其實,人類想接近上帝並不需要什麼通天塔,我們只要每天面對遠方,默默祈禱,祈禱我們靈魂不會荒蕪,祈禱我們所愛依舊被我們以最真切的愛所愛著,祈禱夢想仍然有最鮮亮的色彩,祈禱人還是人,孰知的,陌生的人,我們本是同根同源。
那麼,無論這世界多麼殘忍,我們仍能找到靈魂歸宿,寧靜實踐出生活的真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