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地獄

    上帝或許早就忘記了這件事，所以他永遠不會知道，人類的罪惡到底從何而來，於是他又寫了一個故事，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偷吃了禁果，於是人類有了原罪。他用這個故事解釋人類的罪惡，甚至用這個故事毀滅人類。但他還是沒能想起來，為什麼那樹上的果子是禁果。因為人類是上帝創造的，於是他為人類制定了各種規則，在這些規則中，人類可以做的事情很少，不可以做的事情很多。上帝從來沒有相信過由他自己的雙手創造出來的東西，他居然，害怕了。當那種臆想症式的恐懼戰勝了上帝的那一瞬間，他用一種可怕的邏輯套索住人類，他忘記了，人類所有的註腳都是由他寫就的，他忘記了，他不是一個凡人。他不知道，他自己突然的自卑才是人類原罪的開始，他不知道，差別一旦開始，世界將不再平坦。

    其實，世界即使是平坦的，我們也不可能化解巴別塔危機，因為我們的視線會在某個有限的遠處終結。《巴別塔》似乎在告訴我們，《巴別塔》仍然是個膚淺的故事，語言差異只是個幌子，所謂《巴別塔》仍然是勝利者寫就的歷史。

    獵槍，聯繫，不同語言的人類，有點諷刺，如果你認識六個人，那麼你就和全世界的人產生了聯繫，這個聯繫讓一個孩子慘死在亂槍之中，這個聯繫讓一對孩子過早的經歷了人生最嚴峻的時刻，這個聯繫讓一個被語言遺棄的日本女孩不倫不類的愛了一次，這個聯繫讓一個墨西哥女人嘴嚼了隔膜的冷酷，當然，這個聯繫也讓一對高傲的美國夫婦感受到了什麼是真正的愛… … 如果說在這個故事中，種族和群體的差別造成了人類世界不可逾越的鴻溝，那個無形的聯繫便不失時機的在這些鴻溝上架起橋樑，它向人類召噢，它說：「走過來吧。」

    人類，永遠沒有失掉建造巴別塔的衝動。它說：「走過來把。」不論是指向上帝的方向，還是指向人類自身，巴別塔都是不斷延長的視線和感知，人類本能的希望它變得更高、更遠。所以，即使上帝擾亂了人類的語言，我們只要和六個人產生了聯繫，我們仍然聯繫了整個世界。上帝並沒有完全毀掉自己的規則，它只是讓我們的聯繫變成一條細長的線，並且使我們盲目。他不過是個卑鄙的傢伙。

    全部人類的生存狀態至少是兩個維度的，強者的維度和弱者的維度。人類每有一次超越上帝想像力的聯絡，他就要實施懲罰，弱者就是用來祭奠的。一隻獵槍，只對最沒有力量的人類開火，而且，傷口是致命的。上帝擾亂了人類建造巴別塔的計劃，但因為他不知道人類建造巴別塔的衝動從何而來，於是，那個聲音總在召喚：「走過來吧。走過來吧。」有人聽到，便走過去，有人沒有聽到，也走了過去。上帝拿起槍，但他還是要換彈夾的。

    那個故事並沒有提到，人類用什麼建造了巴別塔，有時候，我在想，也許上帝不僅僅在恐懼自己的地位和權威，他或許在恐懼另一種東西——人類用來建造巴別塔的不是石頭，不是泥土，不是木頭，而是，人類自己。人類讓上帝都懼怕的力量不是創造，而是改造。人類讓上帝都懼怕的不是慾望，而是為了達成慾望所表現出來的犧牲能力。

    什麼是最黑暗的夜？是上帝拿著獵槍，還是人類的視線總有終結，就像我們從慈悲中看出血腥，就像我們被黑暗阻擋了目光？什麼是最亮的光？是我們的義無反顧，是我們的堅定，是我們對這個世界為什麼是這種狀態的質疑？一個男孩死了，他的世界黑暗了，但我們知道他剛剛離開的世界有人哭了，雖然我們不知道有多少人。美國人受傷了，他們身邊始終駐留著一個陌生人，當他拒絕了那捲美元時，他的世界明亮了，我們也知道他剛剛告別的那個世界有人哭了，雖然我們仍然不知道有多少人。

    有一天，上帝一定會措手不及，他創造了最黑暗的聯繫，卻徹底激發了人類最大的反叛，這種反叛就是黑暗中最明亮的光。我們不知道這束光需要多久才可以驅散這個世界全部的黑暗，但只要人類不需要總是接受上帝的邏輯，這個世界就依然有希望。

    上帝用他的邏輯創造了差別、誤解、苦難，人類只是打開了潘多拉盒子，卻沒有製造過那個盒子，人類想要製造的卻恰恰是一座通天的高塔。一個人犧牲了，無數個人走過去了，上帝，只知道人類想要建造一座高塔，卻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

    人類，仍然是上帝最懼怕的，上帝的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