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ttlebell
2007-07-14 08:42:58
「不道德」的藝術——談《英國病人》(1)
攝於1996年的《英國病人》是一部輝煌燦爛、感人至深的電影,在翌年的奧斯卡頒獎禮上它獲得了罕見的勝利——獲12項提名和9項大獎.在此之前只有《賓虛》、《西區故事》得獎超過了它(之後是《鐵達尼號》和《魔戒》),《英國病人》與《琪琪》、《末代皇帝》並列奧斯卡得獎數第三、
《英國病人》改編自加拿大著名作家翁達傑的同名小說。小說曾獲布克獎等多項文學獎,導演明格拉深愛這部作品,花費極大心力將這部被認為很難以影像表達的小說改成了電影劇本。小說中原有兩個互相交織的愛情故事,明格拉削弱其中女護士與印度工兵基普的戲份,突出匈牙利男爵艾馬殊與英國女子嘉芙蓮熾烈哀婉的愛情故事。而兩段愛情又被放置在戰爭環境、民族差異的大背景中展開,讓歷史的強悍力量切入個人生活,展現紛飛戰火對絢爛愛情的破壞,從而引發出關於時代、民族、戰爭、個人命運等的思索,使電影成為一部充滿史詩色彩的愛情片,或充滿愛情魅力的史詩片。
影片在感人之餘,似有兩處最易引起爭議的內容:一是艾馬殊和嘉芙蓮的愛情是否道德,因為這是一場婚外戀;二是艾馬殊為救嘉芙蓮,把地圖交給德國軍隊(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被公認為不正義的一方)以換取飛機,按傳統的觀點看,這一行為嚴重到了「叛國投敵」的程度。但是這兩種行為在影片中都得到了同情和諒解,尤其是艾馬殊和嘉芙蓮的愛情,被渲染得如詩如畫、迴腸盪氣。藝術一般來說不需要成為道德課本,但也不宜誨淫誨盜,那麼,藝術與道德的雙人舞,究竟怎樣跳才算美好?
文藝在歷史上曾長期擔負著宣揚和維護道德的責任,這種職責被命名為「文以載道」或「寓教於樂」。19世紀中期,唯美主義藝術家提出了「為藝術而藝術」的口號,於是,在藝術與道德的關係上出現了兩種極端態度——道德主義與唯美主義。前一派認為文藝應當直接與道德律令相關,「美」必須服從「善」;後一派則主張文藝以表現「美」為己任,不必對讀者的道德水平負責。
唯美主義的主張雖然偏頗,但它提醒人們注意到藝術的特殊性:好的藝術作品必須塑造個性鮮活的人物,而要描繪豐富的個性、要展望人性的自由發展,就不時會觸碰到道德的邊界。完全合格的道德楷模只能是一個沒有個性的人,是某種「套中人」。
藝術之所以不能與道德貼得太近,還在於這樣一個無可否認的現象:在歷史上,所謂的「道德」從來沒有一以貫之的標準,許多在某一時代被視為天經地義的道德條令,後世卻覺得荒唐嚴苛。極端的譬如中國宋代開始流播的「男女授受不親」的「貞操」觀(有女子不慎被男人碰了一下手,竟將自己整隻手臂砍下)、印度寡婦為丈夫殉葬的制度;此外如一夫多妻制符合中國古代道德觀而不容於現代社會,同性戀過去被視為不道德而現在逐步得到寬容,等等。尼採一語中的:「就道德的保守性而言,道德很不道德。」
綜上所述,可以得出比較公允的結論:藝術經常無可避免地要表現人們的倫理生活,並或隱或顯地表明其褒貶立場。然而藝術又不等於倫理道德,不能把文藝當成道德課本、簡單地用現行標準去褒揚或批判藝術作品。藝術的教化功能首先在於開拓人的眼界和胸襟,讓我們看到廣闊而豐富的生活世界,展示情感、精神之各個層次的音調與光譜。相對於道德,藝術以更為豐富的方式呈現人的個性,以更為曲折潛隱的力道提升人的精神,張揚人最優秀的本質力量,這才是藝術特殊的倫理意義所在。
一般來說,通俗類藝術作品大都不會觸犯既定道德習俗,其立場多趨於保守;優秀作品則常常挑戰現有規範,呈現出某種複雜含混的狀態,但正是在那種複雜含混中,暗示出某種超前性的倫理境界。偉大的藝術作品將超越一時一地的道德規章,昭示最崇高豐富的理想人性。
《英國病人》嚴格來說不能算「偉大」的作品,從其改編原著、突出愛情故事的設計來看,多少有些煽情、迎合觀眾的成份。但它足夠稱得上是一部優秀的電影,尤其在「愛情與道德」、「戰爭與道德」兩個方面,《英國病人》提出了值得深思的問題,並且暗示了某種超前、理想的倫理境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