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訊息
黑色追緝令--Pulp fiction

低俗小说/黑色追緝令(台)/危险人物(港)

8.8 / 2438849人    154分鐘 | 178分鐘 (original cut)

導演: 昆丁塔倫提諾
編劇: 昆丁塔倫提諾 羅傑艾佛瑞
演員: 約翰屈伏塔 山繆傑克森 烏瑪舒曼
電影評論更多影評

思郁

2007-07-21 12:42:01

我的電影啟蒙:從昆汀·塔倫蒂諾開始




小的時候看過一部昆汀·塔倫蒂諾的電影。那個時候家裡還有這麼好的DVD高清畫質影碟機,很普通的VCD影碟機,估計年齡小的時候看電影都是這樣過來的,藝術電影喜歡的不多,大都看的是港台的槍戰片或者歐美的商業片,也是科幻和動作片較多。當然了,那個時候根本不會注意一部電影的導演或者編劇是誰,最多記住一個熟臉的男女主角。我看的那部電影叫做《殺出個黎明》,後來才知道編劇是好萊塢著名的鬼才導演昆汀-塔倫蒂諾,那個劇本是他年年輕時的創意。我當時看過影片之後覺得和其他的劫匪片或者說犯罪片不一樣。感覺有些怪怪的,認為難道電影可以這樣嗎?那可能是我對電影的第一個疑問。小時候看電影是不用大腦思考的,充斥的都是槍火爆炸中的感觀刺激,但是第一次的電影啟蒙,就是看過那部很爛的好萊塢式的商業片開始。

很多人都覺得奇怪和好笑,電影的啟蒙不是始於一種藝術電影,或者為人生的電影,而是始於一部充斥暴力、犯罪甚至有些色情的商業電影,這幾乎可以看作對電影的一種無聲的譏諷。但是,我的個體經驗告訴我,我的第一次對於電影的思考就是始於此,也許幼稚可笑,但是我很珍惜我的這次電影啟蒙,我更珍惜我從中認識的第一個導演,儘管他當時不過是一個默默無名的編劇,昆汀-塔倫蒂諾。

接著說那部電影。普通的商業電影,無論盛行於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香港的槍戰片、武俠片或者動作片,還是好萊塢式的那種大製作的科幻動作電影,他們在故事的講述上一般都是單一直接的。對於一部商業電影來說,故事可以有許多的懸念,但是你不能有多個故事,也不能有多個敘述的角度,當然更不可能在故事的講述中突然的變幻風格,不倫不類。人們看商業電影追求的是一種單純的情感上的滿足,或者情感上的放鬆,所以一般的商業電影結局都是喜劇式的,毫無懸念的。商業電影最忌諱的就是導演自以為比觀眾聰明,所以一般的故事儘管很俗套,但是基本能被觀眾預測到,如果導演非要自以為是的認為觀眾都是一群傻瓜,想愚弄愚弄觀眾,那觀眾的對你的懲罰可能就從你的下一部電影開始。所以我們可以從觀看數以千計的商業電影中總結出這樣類型電影的基本要素:第一、俗套的故事,儘可能離奇的情節組合。故事雖然俗套,但是情節上出奇可以弱化故事的整體俗套的觀感。第二、多啟用知名的男女明星,男的當然是帥哥了,女的是美女自不待言了。第三、結局一定是喜劇的,大團圓式的,才能符合觀眾情感滿足的特點。根據文化研究的說法,這個世俗的生活是不能讓人滿意的,我們的時時刻刻都在被壓迫的生活中掙扎,但是通過電影中的喜劇結尾我們可以得知我們還有希望,我們的未來還是美好的,所以出了電影院我們要更加努力的工作等等。這種情感上的象徵性滿足正是現代所謂文明社會的隱秘的統治方式。但是,這種一般的商業電影的模式我發現在昆汀的編劇的《殺出個黎明》當中給巧妙的處理了。那是一個俗套的不能在俗套的故事。兩個劫匪劫持了一家銀行,攜款逃之夭夭。但是警察對他們的追捕從沒有斷過。這個電影的上半部就是講述的這兩兄弟劫銀行以及開始逃往的經過。這樣的故事確實很俗套,幾乎俯拾皆是。可以說上半部份是一部警匪片。警察/劫匪二元對立的模式已經形成,這樣的結局一般來說兩種,最終被警察所謂正義的化身逮捕罪犯,維護社會的正義和尊嚴;另外一種,劫匪在不斷的逃往途中,表現出古社會當中存在,在文明社會或者金錢社會中的兄弟情義,通常的情節是,逃往的路上,兄弟其中的一個為了另一個犧牲了自己,讓一個成功逃脫警察的追捕,並且最好讓他進行懺悔,重新做人。但是《殺出個黎明》的下部份的故事講述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故事還是繼續的逃往,為了逃避警察的追捕,兄弟兩個最終逃到了美國墨西哥的邊界處,進入了墨西哥一家酒吧。到這裡,前後的故事斷然的分裂,故事敘述的風格也為之一變,變得詭異神秘起來。原來,這家酒吧幾乎所有的人都是變異的殭屍,半夜十分,他們兇殘的本相露出後,一場惡戰就開始了。這電影的下部份就是講述這兩兄弟還有其餘幾人在酒吧中對抗那些殭屍一直到黎明的故事。

可以看出,整部電影是有兩個完全不同的故事組成,雖然他們的主人公是一樣的。而且影片前後的類型風格也大不相同,按照前半部份的故事敘述,在下半部份是無法繼續和完成終結的,其實到最後我們也沒有看到警察的出現。在我看來,後半部份倒是類似於美國經典的西部片風格,風塵僕僕的獨行俠,為了維護自己的生命和利益,和殭屍進行抗爭。這是典型的西部片的敘事風格。原來所要延續的警匪片的風格,正義與否已經無幹了,也許我們看到一半的時候還希望罪犯能繩之以法,但是看到下部我們的擔心或者關心重點已經轉移到了他們是否能抵擋著住殭屍的進攻能否堅持到黎明的曙光的到來。這就是鬼才昆汀的高明之處,兩種完全不同的故事、完全不同的類型在整部電影中得到了完美的整合。我甚至能從中看到昆汀對以前的商業電影的一種嘲弄的意味,因為在以往電影中要得到貫徹的人類社會的價值觀在其中得到了消解,觀眾的感情雖然得到了滿足但是不是情感上的象徵性的滿足,而是感觀上的滿足代替了或者說覆蓋了社會性的滿足。從這個意義上來講,昆汀的電影顛覆了電影中內容/形式的二元對立的傳統結構。

以後我看到的昆汀的影片就是他的真正指導的幾部影片《黑色追緝令》和《追殺比爾》(兩卷)。如果說看《殺出個黎明》時的我還是一個未曾開化和啟蒙的懵懂少年的話,那我看他的《黑色追緝令》和《追殺比爾》就已經開始有意識的思考和品味這位鬼才導演的高明之處。電影還是商業電影,類型依然是犯罪片或者黑幫電影。昆汀好像特別的中意黑幫電影題材,他的為數不多的電影子乎均是圍繞在此。這是一個很值得玩味的選材。他到底看重了這類題材的什麼呢?是遠離政治的遠離廟堂的逍遙和自在嗎?是無需承載社會價值和道德論理的人類責任嗎?是單純為了揭示那個處在社會的邊緣人的真實嗎?還是想通過這種赤裸裸殺戮為最高準則的江湖來展示人類的永恆的野蠻呢?也許是都有一點吧。但是鍾情於黑幫題材的電影類型不代表他延續以往的電影風格。相反,在《黑色追緝令》這部黑幫電影中,雖然有黑幫之間的恩怨和殺戮,但是那些已經不在主要了。換句話說,敘述或者故事已經不主要了。之所以這樣說,昆汀在《黑色追緝令》中他採取了一種類似章回小說體的敘述風格,但是有不完全類似於章回小說體。至少對於小說中的章回小說,他的故事是緊緊連續的,是一個完整的故事。但是,在《黑色追緝令》中,這種章回敘述方式只有在影片的最後才能完整的組合完成。在開篇的時候那場餐廳搶劫和以後的由屈伏塔和傑克遜扮演的黑幫小混混殺人沒有直接的關係,而後屈伏塔和他們老闆的情人之間又是一個獨立的故事,其後,由布魯斯—威利斯扮演的拳擊手和黑幫老闆之間又是一個故事。這是三個獨立的故事,除了主人公相互有聯繫外,故事之間沒有聯繫。儘管故事與故事之間是獨立的,但是在觀完影片後,我們還是覺得這是一部完整的影片。這是一個很奇怪的感覺,但是確實一個很真實的感覺。因為昆汀在開頭和結尾部份達成的一致,雖然中間的故事是獨立的,但是開頭的第一個故事在結尾處是完整的,在影片的結尾處昆汀把這個圓圈畫完整了。這就是一種新穎之處。在我看來,以前的電影總是讓觀眾在故事的講述中得到感情上的滿足,但是昆汀的影片顛覆了這種感情上的滿足感。他也是讓觀眾得到了滿足但是不是在感情上而是在思考上,在理性的分析上得到了滿足。也就是說,他緊緊用形式的部份就滿足了觀眾。

我認為昆汀的影片主要的意義就是一種電影形式上的革命,他類似於詹姆遜讚賞的布萊希特,有意的拉開觀眾與電影之間的距離,讓觀眾學會在觀看中停頓,從幻覺中驚醒,並學會遠距離觀看電影,思考電影。作為這方面的一個例證,就是電影中的故事或者說情節。在《黑色追緝令》中,充斥著大量的對話,但是那些塞滿畫面空間中的調侃和對話對故事沒有任何的意義。比如那兩個小混混去搶貨,殺人之前在路上冗長的對話,你不會發現他們談話內容的任何意義,談話與他們將要做的事情沒有任何的關聯,他們只是在閒聊,這種閒聊甚至在他們殺人的間隙都能談笑風生。這是一個和一般商業電影不同的地方,但是正是這樣的地方,昆汀最徹底的顛覆了電影中的傳統觀念,尤其是在「內容/形式」上,電影中作為內容重要組成部份的對話,作為推動情節發展的主要手段的對話,一度在影片中失去了它應有的意義,在昆汀的影片中,對話的無意義行為就是一種革命,首先是對故事或者內容的革命,更重要的就是對整個電影的顛覆。在昆汀的《黑色追緝令》中,我們可以大膽的宣稱,內容或者說故事或者說敘事等都作為一種電影的形式而存在。正如文化理論家伊格爾頓《在馬克思主義與形式》中所言,文本中,最具革命性質的是形式因素。這種最具革命性的意思在昆汀的影片中就是內容和故事也變成了形式的一部份,也變成了革命的一部份。

說昆汀的電影中主要烘托出形式主義的痕跡,可能還是不是讓人信服。但是,我們逐漸發現它的影片中越來越多的因素證明了電影的任何形式都在他的影片中起著作用。比如影片中的背景音樂不停的更換,並且和內容的疏理愈加的嚴重,比如說昆汀在他的影片中對色彩的強化,都印證著他的電影已經是一種「形式主義電影」。

比如在他的被稱作向東方動作電影致敬、向動作巨星李小龍致敬的影片《追殺比爾》第一部中,在餐廳中的那場大屠殺殘忍血腥無比,身著黃色運動衣的烏瑪·瑟曼和殺手們的黑色西服的成為了鮮明的對比,而殺戮中那種時時鮮紅的梅花一樣的血液四散飛舞的時候,那種色彩的搭配成為了場景的一大亮點,而這同時,舞台上對台下殺戮視而不見的音樂成了對故事最好的隱喻:音樂不是故事的陪襯,不是故事的背景,而是兩種並行不悖的主題。故事的主題是復仇,是殺戮;而音樂的主題是懷舊,是熱情。我甚至一直的暗中思忖,要是把影片中的故事主題去除了,只有背景的音樂,那麼電影依然是成立的,這就是形式主義電影的魅力所在。在《追殺比爾》的每一部的開頭部份,昆汀都用了黑白膠片來交代殺死比爾的緣由,那種單一黑白對稱的色調的運用不僅僅是懷舊的作用,還有一種明顯的暗示的作用,對比的作用。對於一般的電影來說,開頭交代以前的故事也同樣用黑白膠片,但是一旦進入正統敘事之後,黑白膠片和彩色膠片之間的銜接是用比較柔和的色調處理的,比如溫柔的綠色,淡淡的白色。但是在《追殺比爾》的兩部開頭,在用黑白膠片交代完緣由之後,很突兀的一種很濃重的背景色調就出現了,給人視覺上的不適應感,但正是這樣視覺的刺激效果提醒你,一種濃重的色調的背景運用不僅僅是敘事的陪襯,他的存在也是影片獨立的需要。昆汀好像極其喜歡濃重的色調,他的每一部電影無論背景的運用還是人物的著裝方面,色彩的對比都很鮮明,對於這種偏好,我的解釋就是想用他的色彩說話,用他的色彩代替電影的真正的敘事。當然這並不是說,他的影片中只有色彩在講故事。可以這樣說,昆汀的影片中,除了人物不講故事,其餘所有的形式,無論色彩、音樂還有那個缺席的在場者,攝影機都在用無聲的語言來講述電影的故事。

這就是我理解的昆汀-塔倫蒂諾的電影,形式主義的電影,沒有故事的電影,用各種形式來講故事的電影。當然要是想從這樣的影片的故事中獲得社會的價值和精神認同,或者想讀出某種政治性的見解的話,你可能會深深的失望了。但是這並不代表他的電影中沒有政治的或者意識形態的態度。其實有一句話一直以來都說爛了,沒有政治態度本身就是一種政治態度,對昆汀的電影同樣可作如是觀之。但是我更認為沒有必要從昆汀的影片中讀出政治的意義。我覺得他的反政治意義則更大。我喜歡他的影片就是喜歡他運行各種形式來講述電影故事的能力。在我看來,沒有一個導演還能這樣的棄電影中的故事以不顧,玩弄各種的形式主義要素。從這個角度來看我的電影啟蒙的話,也許終將意味著我對影片的解讀註定落在一個空洞的能指上。

思郁

2006-5-27書於破碎虛空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