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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asung

2007-08-08 20:26:44

《藍色》:自由有一幅失血的面龐


    一個極有可能是綁在車底的攝影機帶出一個基耶斯洛夫斯基式的優雅鏡頭,通常被理解為現形天使的路邊男孩似乎習慣了人們的漠視,(這個男孩在關於殺人的短片中被處決了)他招招手試圖攔下車子,可是車子疾馳而過,然後義無反顧的直奔死神而去,鏡頭特寫男孩奔跑的腳步,在這一點似乎暗示了人類被拯救的可能性,這種遙遠如星辰般依稀卻讓人難以拒絕的珍貴希望是基式電影所特有的,這種希望並非一種口號式的廉價象徵,只有當你生活在絕望當中的時候它也許會眷顧你。特寫腳步之後,又拉到了接近遠景的中景,直到畫面消失在黑暗中,我們已經完全沒有必要關注事故本身,雖然這是一起由於漏油而引起的偶然事故,但是這種偶然性充斥著人類存在的現實處境,太陽每天都會升起已經發生了幾億年,但是今天的太陽升起還是一個偶然,正因為這種實在的偶然性導致小男孩會掉進冰窟窿(十誡關於生命的短片),也因為同樣的原因會有人在遭遇風暴的時候在海上得救(紅色結尾)。
     
    當朱麗葉失去丈夫和女兒的時候,朱麗葉的第一反應是赴死,她打碎了玻璃門想拿些安眠藥,可是根本嚥不下,從另一方面說,她現在處境就是一種純粹的自由,面對這種自由的時候讓人無所適從,朱麗葉處在一種被拋的狀態,當她的眼睛睜開,我們看到了虛焦拍攝下甚至有些變形的男人,當他欲言又止的時候朱麗葉閉上了眼睛,兩人從未出現在同一畫框,連他們的視線都是明顯分離的,男人說話的時候朱麗葉似乎望著另一個地方,於是男人離開了,朱麗葉這種拒斥的心態讓自由變得更加絕望。
     
    當音樂響起,藍色就會籠罩朱麗葉的面孔,這種烏托邦般迷離的色彩幾乎要成為朱麗葉揮之不去的夢魘。自由是什麼?如果抱著非此即彼的心態來弄清楚自由的本質所在往往毫無結果,自由就像一個從未實現的夢,只有選擇出夢,而沒有入夢。這個夢遠沒有具體到伸手可觸的程度,在大多數情況它就如朱麗葉的藍色房間中那種懸吊著的玻璃碎塊,它是藍色的,也是支離破碎的,此刻她必須將這些碎塊握在手中進行反思。她咬碎了象徵女兒的藍色糖果,並帶著命令式的口吻讓男人在被雨水淋濕的狼狽相下脫下衣服,這時候鏡頭順從的是女人的目光,男人站在被觀看和被揭露的角度,他的醞釀已久的隱晦情慾在女權主義的視角中捉襟見肘。朱麗葉的手划過尖利的石頭,用幾乎自虐的方式和過去訣別:住在沒有孩子的公寓、找回棄置不用的原姓。 夜晚,朱麗葉從窗外看到街上一個被欺負的年輕人逃向了她的公寓,鏡頭長時間停留在她的面孔,畫外音卻是年輕人為了尋求避難逐層敲門的聲音,聲音由遠及近,朱麗葉的門等待被敲響的時刻她被推到一個宛如拯救者的角色,開不開門是一次儀式性的拯救,朱麗葉猶豫了,當她如夢初醒般打開門,卻發現年輕人不見了,一扇窗子被打開,就像一個天使般倉惶遁逃。每當神蹟顯現,人類就該警醒:拒絕被所有人拯救的天使為什麼要恩澤於眾生?所以戲劇性的一幕發生了:朱麗葉的門突然關上了,既是風的力量所帶來的偶然,同時又契合了上帝要懲罰人類的意圖——朱麗葉被拒之門外。
    
    一個人完全有可能僅僅因為影片四十一分鐘時溫暖而絕望的黃色調愛上這部電影,朱麗葉如信徒般沐浴在悠遠笛聲和陽光中的鏡頭是讓人希望復甦的一刻,正是在這一刻,步履蹣跚的老人將瓶子成功的塞到垃圾箱裡,這一場景在三色系列影片中反覆出現,拋開複雜的隱喻而言我寧願認為這只是一個單純而美好的願望,但究竟這個願望究竟有沒有實現還是未知數,一方面是因為朱麗葉閉著眼睛冥想,這一願望很有可能只存在於朱麗葉的腦海中;另一方面,鏡頭用閃白的方式在場景的前後都加上了白色畫面加以分割,可以看作是這一願望實現與否的曖昧性表達。不管怎麼說,這是朱麗葉從封閉到開放的轉機。
      
    影片開頭的男孩再次出現,以主觀視角的方式把十字吊墜遞給朱麗葉,暗示了他是天使甚至是一個年輕上帝的身份,鏡頭特寫十字吊墜和朱麗葉面孔的時候彼此各為虛焦狀態,一方面是對人和上帝彼此獨立的尊重,另一方面也暗示兩者互通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神的力量(如果存在的話)在影片中時隱時現,幾乎要成為一條並行不悖的複線,當朱麗葉開始關心起躺在路邊的吹笛藝人,這種目光如同紅色當中瓦倫提那的目光經過苦難洗禮變得清澈動人,可是吹笛人說了句:「人在世上總是想留下些什麼。」正是因為這樣的慾望使人變得不自由,就像曾經存在的感情(對丈夫、對女兒安娜)禁錮了朱麗葉的腳步,朱麗葉的回答是「你在說什麼?」這種回答一方面拒絕了兩條線索(人的線索和神的線索)交流的可能性,另一方面表明人不可能如神般清醒,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宿命的禁錮。
     
    朱麗葉因為無心卻拯救了一名妓女,在這裡我們看到了博愛如奇蹟般閃現了。在西科塞斯《基督最後的誘惑》中,耶穌在受難前曾與妓女墜入愛河,他的憐憫降臨到每個人身上。片中的妓女說:「昨晚我看見他(如上帝般的吹笛人)睡在街上,第二天他走了,只剩下笛子」,上帝留下的即是愛與憐憫,兩者之間可以形成互文的關係。基式的長鏡頭沒有小津和侯孝賢的固執,卻有著如晚霞般濃烈的情感;基式的剪接沒有艾森斯坦和戈達爾的激進,那動人心魄的一刻所帶來的窒息感不亞於把觀眾的頭按在水面以下。在水池邊妓女問朱麗葉,「你還好嗎?」畫面突然閃黑,大概過了兩秒鐘的音樂之後,朱麗葉開始回答提問,這種拖沓的處理方法照顧到朱麗葉的心理時間,時間的流逝為朱麗葉停下了腳步,74分鐘時的閃黑用更長的時間表現這種拖沓,因為前夫情婦的出現對她來講是個更大的挑戰。音樂的斷章時刻在提醒朱麗葉不堪的過往。盧梭在1762年出版的《社會契約論》中說:人生而自由,卻無往不在枷鎖中,十八世紀的法國大革命是從這句名言開始的。當革命成果在歷史中冷卻,社會和政治層面的自由在通向個人倫理生活的過程中發生了斷裂,對於基耶斯洛夫斯基來說,自由在個人倫理層面上仍是一個未解之謎,這種尷尬處境把自由失血的面龐公之於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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