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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牌冤家--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

暖暖内含光/美丽心灵的永恒阳光/无痛失恋(港)

8.3 / 1183724人    108分鐘

導演: 米歇爾龔特利
編劇: 查理考夫曼 米歇爾龔特利
演員: 金凱瑞 凱特溫絲蕾 馬克魯法洛 克絲汀鄧斯特 湯姆威金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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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槎

2007-08-25 14:34:41

那些在歲月中剝落的自我


「祝福那些健忘的人吧,他們克服了自己的錯誤。」(Blessed are the forgetful: for they get the better even of their blunders.)——尼采(Nietzsche)

劇情:

2004年的情人節,清晨,喬爾從夢中醒來,形容憔悴,他沒去工作,卻莫名其妙地直奔火車站,在最後一刻擠上了前往蒙塔克的火車。蒙塔克寒冷的海灘上,他遇到了衝動開朗的克萊門汀。於是,看似甜蜜的愛情開始了……然而,這奇蹟般地相逢真的是一見鍾情的偶然嗎?
影片開場十七分鐘之後,畫面突然暗下來,濃濃的黑色調中,貝克·漢森(Beck Hansen)低沉憂鬱的歌聲從寂靜中響起,車中的喬爾淚流滿面,痛苦異常。藏匿很深的演職員表緩緩浮現,十八分鐘的超長等待之後,片名「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終於映入了觀眾們的眼簾。
此刻,現實隱去,回憶升起。
這一年冬季的紐約,浪漫的情人節即將來到,一對青年戀人喬爾和克萊門汀之間卻危機重重,殘忍地互相傷害著。衝動的克萊門汀找到一家名為「空白」的高科技公司,實施了「記憶抹除」,要把喬爾完全從自己的記憶中清除掉。喬爾無法接受女友轉瞬之間拋棄一切,另尋新歡的事實,也走進了「空白」公司,要求清除掉自己關於克萊門汀的一切記憶……

記憶與遺忘:

影片建構在一個與現實同步的時空維度中,色調凝重。新世紀裡,人們生活幸福,內心孤獨,為人們擦除記憶的空白公司生意火爆。情人節就要到了,人們打電話預約擦除令自己不堪重負的記憶。面對喬爾的痛苦,負責刪除記憶的霍華德醫生深表同情,同意為他實施記憶抹除術。影片記錄的,便是喬爾關於克萊門汀的記憶被刪除的過程,它令人如此沉默、溫暖、無奈、憂傷或者百感交集。
影片冷冷的色調和油畫般的顆粒感,鋪陳了一個人面對陌生內心世界的痛苦掙扎。對於個人來說,失憶並非是一件簡單的事情。現代心理學認為,人的記憶和自我意識緊密相關,人的自我意識由經驗習得,又為記憶所累積。失去記憶便等於失去了部份的自我,個體將不再完整。然而,在日常生活中,情形似乎又沒有那麼嚴重,因為遺忘無處不在。弗洛伊德老頭認為,對不堪和痛苦往事的忘懷源於人類自我保護的本能。這就是被稱之為「動機性遺忘」的心理學命題。那些「不好」的記憶和經驗會被潛意識所抑制,終致消失。弗氏的理論中,這種選擇常常是被動的,自然發生的,那些偶爾發生的小錯誤,往往會重復出現。
現實中,每個人都在選擇性地遺忘成為負擔的過去,夾帶著美好,傷感或者迷茫,正像霍華德醫生為喬爾指出的那樣,一些關鍵的情緒點的刪除,會連帶相關記憶消失。日常的點點滴滴中,自我每時每刻都在經歷著逃避式的選擇和裁汰。
可是在影片中,蝸牛式的自然遺忘已經不能滿足現代人的情感需要,科技已經進步到可以對記憶進行定點清除的階段,並且潤物無聲地進入到了商業社會的價值體系之內。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種威力無窮的科技僅限於人的「自我修正」,不但是自主的,而且是自願的。這種先進的技術帶著理性主義的威嚴和機器的冰冷,卻不過用來解救那些沉淪在痛苦中的靈魂。這一刻,機器和技術也具有了道義的色彩,變得溫情脈脈起來。在談及用科技手段抹除記憶的危害時,霍華德甚至安慰喬爾說:「從技術的角度講,擦除過程本身對大腦就是一種傷害,但不過相當於一場宿醉而已。」合同簽下,今日之我已經負責任地宣佈告別昨日之我。這種乾淨利索的爽快,還會發生什麼料想不到的意外呢?
於是,在強大的技術支撐下,克萊門汀失去了對於喬爾的記憶,喬爾最終也失去了對克萊門汀的記憶,而笑容甜美的瑪麗,失去了對霍華德醫生的記憶。這一個流行幸福和失憶的冬季,人們爭相恐後地打爆「空白」公司的電話,一遍又一遍地改寫自己。

技術烏托邦:

探討科技進步對人類倫理狀況的影響,是幻想作品最為重要的主題之一。個體的記憶猶如群體的歷史,都處在一個標準時時變化的價值體系之下,就個人而言,是情感的好惡、在社會,便是思潮的更迭。問題是,今日之我是否能重建昨日的歷史?今天的社會能否改寫或者遺忘過去呢?就記憶/歷史而言,喬治·歐威爾在《1984》中說:「誰掌握了歷史,誰就掌握了未來;誰掌握了現在,誰就掌握了歷史。」這句話對於歷史與權力之間的闡釋關係做出了精確的表達。對於本片來說,這種闡釋的權力為人「當下的自我」所操縱,科技帶給人們的方便是,人們可以肆意刪改過去,並通過這種方式,間接地改變了未來。可是,有一個矛盾並未解開,那就是失去了過去的那個自我已經不是那個下決定之自我,它會認同大權在握的前自己,並充滿期待地迎接一個幸福的未來嗎?
瑪麗、喬爾和克萊門汀是影片中三個被施以記憶擦除術的人,影片的主要部份就建構在三個失憶者同他們的愛慕者(或被愛慕者)錯綜複雜的關係之上。
在實施記憶擦除之前,瑪麗深愛霍華德醫生,接受手術後,卻和技師斯坦確立了戀愛關係,雖然有些茫然,倒也坦然接受。衝動而脆弱的克萊門汀抹去了關於喬爾記憶,感情生活失敗的「空白技師」派屈克趁虛而入,代替了喬爾,成為了克萊門汀的新男友,一切也很正常。壞事就壞在內向而固執的喬爾身上。
克萊門汀的所作所為,讓這個在孤獨中成長,有著慘痛童年經驗的男人無法接受。然而,當「空白」技術逐漸從喬爾頭腦中刪除克萊門汀時,喬爾卻發現,被刪除不僅僅有那些被深刻銘記的痛苦,還有那些被他忽視和遺忘的美好。喬爾是內向而孤獨的,克萊門汀曾是他生命中唯一的火焰,刪除的過程越繼續,喬爾便越感覺到惶惑和恐懼,喬爾意識到自己並不願失去克萊門汀,終於試圖去反抗整個進程。喬爾帶著他的克萊門汀在自己的記憶中四處奔逃,為了保留住生命中的那些美好的瞬間,他甚至捨棄了自我的尊嚴,打開那些他從來不肯向克萊門汀開放過的童年記憶,來逃避程序的追蹤。兩個人的過往在一點點減少,那些激烈而徒勞地反抗中,喬爾明白了自己終究還是愛著克萊門汀的,他的反抗擾亂了程序,但精神意識中僅存的美好,終究無法抵擋精確的技術手段。喬爾掙紮著睜開了雙眼,卻被趕來的霍華德醫生猛打上一針鎮定劑,醫生要對客戶的意願負責到底啊!霍華德醫生、斯坦和瑪麗三張疑惑的臉孔在那張彈簧大床上蹦來蹦去,那充滿渴望的眼睛,看到的是世界的混亂和荒誕。那些曾經的愛與思念,只能化作喬爾眼角的一滴無力的淚水。
經歷了對自我和愛的不懈追尋,最後,喬爾終於放棄了徒勞的掙扎。那記憶中的房子在緩緩崩塌,隨風而逝,一段過去也消弭於無形。
在手術實施完畢後,喬爾重新遇到克萊門汀,一場甜蜜的戀愛似乎從頭開始;此前,手術後的瑪麗依然對霍華德醫生心存仰慕,一層窗戶紙沒有捅破,大家一樣相安無事。某刻,這世界似乎恢復了和諧的穩定和幸福。
在這個依靠技術營造出的和諧世界裡,人們面對一片空白的過去,顯得茫然而快樂。這裡,回憶是脆弱的,精神不過是肉體的附屬產物,在科技的操縱下,大腦像硬一樣可以被整理、刪除、格式化,面對混亂的慾望和難測的情感,冰冷的理性似乎無往而不勝。
一覺醒來,一切重新開始,曾經的痛苦掙扎已悄然遠去,深愛的,憤恨的都化作虛無。人們都這麼幸福。

   
自然本性與宿命論 :

雖然在理性引導下的技術世界中,人的自我意識成為了被切割和整理的對象,絲毫沒有反抗的能力,即使經歷了喬爾式的頑強掙扎,也只能歸於失敗,但古靈精怪的編劇查理·考夫曼(Charlie Kaufman)卻並不喜歡這樣冰冷的世界。
失憶後的克萊門汀在冒牌男友派屈克陪伴下開始了對過去的追尋,派屈克對喬爾每次拙劣的模仿,都在刺激著克萊門汀的心靈,無法解釋的焦慮驅動著她,克萊門汀終於重歸蒙塔克,雖然茫然,雖然空洞,但這裡似乎有些東西別處永遠無法代替。一覺醒來的喬爾疑惑著,和他的克萊門汀一樣,奔向了蒙塔克寒冷的海灘。兩個茫然的人,將在這裡重逢。
瑪麗對霍華德醫生一往情深,但現實的道德準則否定了這段情感。失去記憶後,她逃避式地將這段感情轉化為性的燃燒和釋放,她要烈酒,要性愛,在沉睡著的喬爾的房間裡,她和斯坦放縱著,無所顧忌。可是當聽聞霍華德醫生正在趕來,她立刻變得像個熱戀中的少女,該吸引她的,還是照樣吸引著她。她小心翼翼地,充滿欣喜和甜蜜地重複著自己的人生。她笨拙地背誦著尼采和亞歷山大·蒲柏,只為了等待愛人的一句誇獎。
瑪麗那句突然的「you are such a sweet hart!」預示了愛情宿命般的倒性降臨。
在現實生活中,人們的自我分化處在隱匿的,不可見的連續變化中。然而在一個消費主義和技術主義的時代,機器和技術卻使這種自我的剝落得到了最大限度的放大。瞬間失憶,這種社會規範下技術對自我的介入和戕害,遭到了直覺和潛意識的強烈反抗。在這些細節中,套用海明威的話,對於人類的自然本性,對於人之為人的那些神秘的精神活動,成熟的技術理性可以消滅它,但就是打不敗它。
影片的獨特之處還在於,它在宣傳了一種對人類本性的信仰的同時,還展示了充滿誤解和挫折、失敗和痛苦的現實圖景。相信直覺,反抗遺忘,是影片中失憶者的基本行為方式,在宗教式的情感體驗中,相信本身就是一種信仰。《美麗心靈的永恆陽光》提出了重建自我的迷茫和未來的無限可能性,在社會倫理之外,一種靈魂的宿命論觀點在引導著人們通向無可解釋的直觀的善。人間是黯淡而混沌的,然而最終,混沌的人間卻戰勝了閃耀著冰冷光芒的理性。
瑪麗近乎瘋狂地奔向霍華德夫人的車窗,為自己的愛人辯解著,把這段愛戀的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霍華德夫人卻平靜地告訴她,不必道歉,你已經擁有過他了。難以想像這一瞬間的殘忍,她在愛人面前膽怯而興奮地背誦著那些優美的格言和詩句,她鼓起勇氣說出愛,她勇敢地替愛人承擔責任,然而一切卻像個鬧劇,因為,她早已經這樣瘋狂地愛過了。而面對斯坦,面對性與愛的分離,她只能承受再一次的不堪。人生在這裡,確如一場宿醉一般。
瑪麗帶走了「空白」公司的所有客戶資料,把這些曾經的記憶寄給那些想要重歸「幸福」的人們。於是,有兩封信分別寄到了「重新相戀」的喬爾和克萊門汀手上。

無暇/美麗心靈的永恆陽光:

「貞節女性的命運是多麼幸福/忘記世界,被世界遺忘/美麗心靈的永恆陽光/實現每個禱告,拒絕每個願望。」本片的名稱來源於英國18世紀大詩人亞歷山大•蒲柏(Alexander Pope,1688-1744)的長詩《艾洛伊斯致亞伯拉德》(Eloisa to Abelard)。
蒲柏的這首詩是根據12世紀法國哲學家亞伯拉德與女修道院長艾洛伊斯的愛情悲劇創作的。在這個古老的故事中,年近四十的亞伯拉德愛上了自己年輕的學生艾洛伊斯,並打算和她秘密結婚,然而艾洛伊斯的叔叔對此怒不可遏,派人閹割了亞伯拉德。沉重的打擊下,亞伯拉德和艾洛伊斯被迫分手,雙雙遁入修道院。然而,他們彼此卻難以忘懷,在十餘年後留下了七封充滿回憶和激情的通信。
不難看出,「無瑕心靈的永恆陽光」和這個悲劇性的故事相去甚遠,在上帝和愛情之間,亞伯拉德和艾洛伊斯始終未能「白璧無瑕」。而當電影中,瑪麗在霍華德面前壓著呼吸,輕輕背誦出這幾句美好詩歌的時候,那一段深藏在她心底的愛戀,同樣也以情慾壓倒了道德的形式呈現。而她之前主動選擇去做記憶清除術,也正是理性對越軌情感的一次艱難克服。
但是很不幸,在考夫曼這裡,自我規約失效之處,技術也無能為力,並不存在一個幸福的技術烏托邦。現實世界中,美好和醜惡總是互相纏繞,無論是愛情還是生活,生活的本來面目是一片充滿慾望的混沌,面對人的本能(本性),技術理性再強大,也是冰冷而有限的。
剛剛經歷了喬爾回憶中無限甜蜜溫馨的觀眾還沒從傷感中掙出,卻又落入了尷尬的境地:在喬爾和克萊門汀的自述錄音中,兩個人的生活充滿了誤解和惡毒的攻擊,兩個心懷愛戀的人不知應該如何面對如此的過去,只能相視沉默。這世界上,沒有無瑕的心靈,也沒有永恆的陽光。一切終將逝去,無暇心靈的永恆陽光不過是一個寒冷而混沌的世界上,關於盛夏的美麗的幻想。
是不是所有人都在以激烈的形式反抗在道德和規範下的自我消解?遺憾地是,現實里,每個人都平靜地,悄悄完成了這一過程。

電影結束,光影黯淡,貝克·漢森沙啞寂寥的歌聲中,克萊門汀與喬爾在雪地中的歡樂,在鏡頭前不斷重複,似乎預示著人生存在很多種可能。然而面對那些不斷風化剝落的自我,你,又會怎樣對待那些終將隨時光巨浪悄然遠去的回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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