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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8-28 21:29:19
善與惡的彼端——觀《狗鎮》(《Dogville》)手記
曾經網上流傳著一篇文章,忘記題目,只記得內容是對一群猴子的實驗,以之來模擬人類道德、階級、信仰、迷信等等的起源、淪喪和重建。觀此文時,不時微笑,站在道德之外,徘徊在善與惡的彼端,那麼一切都不過只是消遣。再深刻的猴子也只是猴子。
顯然《狗鎮》的導演拉斯·馮·提爾並不是給我們提供又一篇可讓人超脫於外的故事,他依然秉持其所執導的《破浪》、《黑暗中的舞者》裡一貫的宣道嘴臉,把一個美國的桃花源故事講的如此殘酷。
故事設定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美國的一個位於洛基山脈的峽谷上的小鎮——狗鎮(Dogville)。這是一個和諧而普通的美國小鎮,居住這一群貧窮卻善良的人們,他們有信仰——那位年輕的文學青年湯姆充當他們的牧師,他們有民主的制度——小鎮居民在教堂里投票議事,這是美國的一個縮影。這是拉斯·馮·提爾導演的《美國三部曲》的第一部片子,依然遵循著「doama95"的規則,沒有非同步的音樂音效,沒有燈光特效,只用手持攝像機搖晃著拍攝,所有的場景都在一個話劇舞台之上,一切的房屋、樹木乃至狗都只是用粉筆在地板上勾勒輪廓——導演那麼露骨地暗示我們,這是一個隱喻故事。
女主角格蕾絲為了逃避黑社會的追擊而闖入了這個原本寧靜的小鎮,在槍聲之後,遇到了湯姆。湯姆是一個文學青年,擁有所有文學青年具備的特質——軟弱、自詡高尚、理想而不切實際。他總愛站在道德的雲端,俯瞰這個鎮上的人。是的,是他幫助格蕾絲躲避了黑社會;是的,也是他在教堂說服小鎮上的人們給格蕾絲兩星期的時間來決定是否把她留下,如此看來,他真是個道德高尚的善良的人。是的,在格蕾絲看來這個小鎮上的人哪一個不是善良而淳樸的呢,那個雖然看不見世界卻依然用最詩意的語言讚美它的盲人老者,那個辛勤料理他的蘋果園的農夫和為他生了七個孩子的妻子,那個單身而忙碌的貨車司機,那個智商不高卻努力學習工程技術的年輕人,那個湯姆的父親、總是懷疑自己身患絕症的可愛的鄉村醫生,……,所有的人,在這榆樹街兩邊居住著的所有的人,他們沒有大城市裡人的冷漠和自私,他們那麼熱情和善良,保守而民主——特別是他們被那兩星期里格蕾絲的熱情和勤快所感動,而投票決定讓她留下來之後。就如同房龍說的:「大多數羅馬入水深火熱的生活與最早期傳教士的成功有著很大關係,就像窘苦生活導致神學的成功一樣。」這個貧窮的小鎮可以看成是堅持基督教信仰的樂園。
格蕾絲是導演塑造的一個完美的基督徒,博愛,寬容,道德至上,她所逃避的是家族所賦予的邪惡生活,她甚至會為偷吃了狗的肉骨頭而感到愧疚,她對生活的苦難逆來順受,她寬容傷害過她的人,正如最後她的父親——那位黑社會老大說的,她總是把自己的道德標準訂得很高而把別人的訂得很低。對於格蕾絲來說,這個小鎮正是一個物質貧瘠而精神富足的夢想花園,是上帝應許他的羔羊們的流著蜜和奶的迦南。羊的形像一直是溫順和善良的,但假如在飢渴的時候,羊群就會把最衰弱的羊的肚子咬開,一起吸吮它的鮮血,吃掉它的肉……。正如片子開頭畫外音說小鎮上的唯一一條街道榆樹路「盡頭是一個幽暗深邃的隧道」,人性的墮落是否比那隧道更幽暗深邃呢?
格蕾絲以給鎮上每戶家庭幫忙為代價,留在這個小鎮上,開心而快樂地過著每一天,鎮上的人也很和藹,樂於幫助她。直到有一天,警察貼出有大額賞金的尋人啟示。小鎮上的人們開始猶豫了,因為收留格蕾絲的代價開始變大了。儘管在湯姆的說服下,大家同意繼續收留格蕾絲,但是代價是格蕾絲的工作量要加大。繁重的工作,以及鎮上的人逐漸冷漠的態度,這一切格蕾絲都忍受下來了,並開始和湯姆戀愛。格蕾絲開始攢錢買下小鎮雜貨店裡的七個陶瓷小人,這七個小人代表的正是人性的火線追緝令——饕餮、貪婪、懶惰、淫慾、傲慢、嫉妒和暴怒——被封存在華美的陶瓷里,人性的光輝彷彿陶瓷一樣光潔。
記得曾看過一篇改編《白雪公主》的色情小說,說的是七個小矮人救走公主後,卻按耐不住內心的慾望而對白雪公主進行凌辱。白雪公主一覺醒來,所見的是她的王子——那麼這是個美好的童話;假如她睜開眼睛,卻看到七張醜陋而淫蕩的臉——那麼這就是現實。當警察和FBI再次來到小鎮上,貼出格蕾絲是搶劫犯的通緝令時,我們的白雪公主格雷絲終於睜開眼睛,看到的卻是整個小鎮人們猙獰的嘴臉。
小鎮上每個人都知道,通緝令上所謂搶劫犯進行搶劫的時間裡,格蕾絲都在小鎮上勤勤懇懇地給各戶人家幫忙,所以格蕾絲並非搶劫犯。但是,人們卻開始越加冷漠和排斥格蕾絲了,他們無情地差使著格蕾絲,不能寬容她的任何一點小錯誤,人們眼裡的格蕾絲不再是一個美麗的天使,而是仰承他們恩惠的弱者。是制度給了人們欺壓弱勢的權利,還是因為人性的邪惡給了他們暴露本性勇氣?正如格蕾絲說的,善良是相對。在此時,格蕾絲開始明白了,這裡的人們和任何地方的人們一樣,並不會因為物質的匱乏而更堅定對信仰和道德追求,任何一種助人為樂、與人為善的品德,假如代價太大,人們就開始猶豫,開始憤憤不平,不是那麼心甘情願了。人們覺得,受恩惠的人定要有所回報,受恩惠者本身道德就要低一個層次,這樣的道德製高點也構成了他們奴役格蕾絲的心理基礎。
那個粗魯而低俗的蘋果園農夫以出賣格蕾絲給警察為要挾,強姦了格蕾絲;他的兒子以向他的母親誣陷格蕾絲打他為要挾,而希望得到格蕾絲的狎近。認為格蕾絲勾引了她敦厚而正直的丈夫的農夫妻子,帶領著女人們衝進格蕾絲的小屋,欺負她,並當著格蕾絲的面砸碎了她的七個小人:「假如你能忍住不哭的話,我就給你留那麼一個兩個……」人性的罪惡隨著四濺的陶瓷碎片瀰漫開來。
湯姆開始幫格蕾絲逃跑,結果在逃跑的車裡,那個快樂的單身漢卡車司機強姦了格蕾絲——「對於風險較大的貨物,我們一般要收取額外的保險費用」。但是當格蕾絲在顛簸的車裡醒來,卻發覺又回到了小鎮——湯姆為了洗脫自己偷父親錢的嫌疑,而在那個晚上把逃跑計劃和盤托出,並把偷錢的罪名嫁禍給了格蕾絲。剛開始人們害怕格蕾絲的留下,而現在卻又不肯讓她離開——人們已經習慣了奴役和欺負她,已經習慣了一個比自己更低等級的人的存在以凸顯自己存在的意義和道德上優越。就如同《莊子》裡的悲憤之言:「為惡無近刑。」假如行惡而不會得到懲罰,那麼誰不喜歡「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呢。
人們把她視為一個小偷,逃犯,道德卑下而淫蕩的女人,他們設計了一個鎖鏈套在格蕾絲的脖子上,讓她移動困難,無法逃跑。現在這個鎮上的每個女人都可以欺凌她,每個孩子都可以向她扔石塊吐口水,每個男人都可以玷污格蕾絲的身體——湯姆除外。湯姆看著自己的父親從格蕾絲的房間心滿意足的出來,而他卻彷彿陷入思考中,這個聲稱愛著格蕾絲並要幫助她的男人,只是懦弱地在窗外踱步,看著鎮上的每個人欺負她把它看成蕩婦,而自己卻裝模做樣的痛苦和思考著。就好像小說《白痴》裡梅什金公爵講的那個瑪麗,村裡的所有人都佔據著道德的優越感,鄙視她糟踐她,全然忘記了他們的救世主說的:「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打他。」我們總愛給那些我們認為有道德污點的人套上道德的鎖鏈,用閒言碎語去欺凌他們,把一切的罪孽加在他們的頭上,看著他們的笑話,彷彿如此才能體現自己道德的優越感。越是罪惡的人越是不寬容,因為他們內心恐懼,他們自己罪惡,就惟有不寬容他人的罪惡才能自以為的得到疑點道德的優越。我也曾經把一個姑娘留在那樣罪惡的小鎮裡,而自己也猶如湯姆那般軟弱、偽善和不切實際,任她凋零在人們的鎖鏈里卻沒能施以援手,假如這世上真的有神,我不願神寬恕我的罪,我寧願受到同樣痛苦的懲罰,受盡人們隨心所欲的欺凌和歧視,以此來償還我所虧欠的東西——然而,那所失去的卻永不得補償。假如道德只是人類社會交往的一種經驗累積和推衍,那麼它就必定是建立在利益得失的基礎上的,面對著受著恩惠的弱者,沒有任何能力對自己造成危害的弱者,我們想當然的把他們的道德打上卑賤的烙印,那麼奴役和索取弱者本身也成了一種「道德」!假如道德是一種先驗的規範,無比神聖和天然正確,那麼誰能指給我看這個世上又有哪一處可以凸顯神的榮光!
湯姆終於決定結束這樣痛苦的現狀,他再次召集大家在教堂,讓格蕾絲想大家陳述清楚,以及言明這段時間以來的罪惡。然而,大家的反應是——「這不可能,和我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樣」。人們公然撒謊,每個人都是罪惡的一份子,每個人都在撒謊,於是這個謊言就成了真理,那罪惡也從無發生過。雖然那些罪惡就彷彿格蕾絲走過雪地而拖出的那一條清晰深刻的印痕。這激怒了道德優越的湯姆,他怒斥小鎮居民們這種「粗魯的反應」,然後,他絕望了。他覺得他付出了很多,為了他所以為的愛情,所以他也開始要索取——他要求和格蕾絲做愛,就如小鎮別的男人一樣。
在毫無自由的狀況下,湯姆爬上格蕾絲冷漠的身體,準備做所有別的男人一樣的事情。然而,格蕾絲說不愛他了,格蕾絲看清了他的面目,他和別的男人一樣,只想佔有她,只是更虛偽和懦弱些罷了。湯姆突然從格蕾絲的身上爬下來,走出格蕾絲的小屋。湯姆感到惱怒——並非因為格蕾絲侮蔑了他的情感,恰恰相反,是因為格蕾絲說對了。這樣的事實讓這位一直站在道德雲霄上的哲學家感到痛苦,於是他決定出賣格蕾絲——假如那些親歷我們罪惡的受害者不存在了,那麼罪惡也是從無發生過,陽光下的人們依舊是那麼淳樸和善良。我們總能輕易地在人類的歷史上找到這樣的事例,比如基督教會迫害異教徒,比如日本的南京大屠殺,比如中國人的文革,……。
當黑社會的車隊荷槍實彈的來到,湯姆還代表大家腆顏向他們索取告密的報酬。正如我們所知道的那樣,導演拉斯·馮·提爾是個虔誠的基督徒,以他一貫的風格來看,此片依然是他佈道的喇叭;而做為一個傳統的歐洲人,我們完全理解他對美國讎視、鄙夷卻內心仰慕的心態。導演最後設計了一個大屠殺的結局,每一個人都倒在了槍口下——包括那位以寫作為藉口想逃脫懲罰的湯姆,所有的房屋都被大火燒盡——只要把地板上的粉筆輪廓擦掉就好,所有的罪惡,美國人瀆神和崇拜物質的罪惡,都像徵性地毀滅在了大火裡——如同《聖經》裡記載著的所多瑪城和蛾摩拉城。「假如毀滅掉一個小鎮而世界會變得好些的哈,那就是毀滅這個小鎮。」那位曾經「打左邊臉就把右邊的臉也轉過來」的格蕾絲終於消失了,基督徒的上帝一下子從《新約》變到了《舊約》,那個復仇和殘暴的神。虔誠的基督徒們最喜歡討論的就是天國降下大火球,一把火燒光這罪惡的世界,就如同當年在羅馬城所實踐的那樣——雖然這個罪名後來被成功地按在倒霉的尼祿皇帝頭上。格蕾絲最後酷酷地說:「這裡有家人有很多的孩子,當著那位母親的面殺掉她的孩子,告訴她假如她能忍住不哭的話,那麼就給她留一個兩個。」當黑手黨成員向著還在襁褓裡的嬰兒開槍的時候——曾經親手砸碎格蕾絲七個陶瓷小人的蘋果園農夫的妻子,終於親眼見著失去了她的七個孩子——我總忍不住會想起伊拉克恐怖份子斬首美國人的錄像。於是一切功德圓滿了,導演布完了他的道,觀眾們也舒暢了。
但是——且慢,憑什麼讓那位虔誠的基督徒導演可以站在善與惡的彼端,站在道德的雲霄上,來批判美國人?我們每個人都可能是那個詩意樂觀的瞽叟,可能是敦厚正直的蘋果園農夫和善良慈祥的妻子,可能是幽默智慧的小鎮醫生,可能是無憂無慮的單身漢卡車司機,可能是天真無邪的孩子可能是那個善良正直、愛好思考和文學的道德青年湯姆,,……,甚至我們可能是那個飽受欺凌依然心懷寬容默默忍受的格蕾絲,不管我們是虔誠的基督徒還是堅定的無神論者,在這關乎人性的判別面前,我們每個人都是小鎮上的居民,有時我們是施虐者,而有時我們是受虐者。那麼誰又能理直氣壯地撿起石頭,狠狠地砸向別人?這還並非問題的全部,最核心的問題是,為何格蕾絲最後是依仗著罪惡的權柄來消滅罪惡?雖然如她父親所說的:「人和狗不同,狗是可以教育的,而人不可以,人渣都該被消滅。」於是這種強權的罪惡、這種野蠻的暴力也抗起替天行道的大旗,跑到善與惡的彼端,拿捏著上帝的口吻開始說話。是的,人性是邪惡的,就如尼采所說,人是是懸盪在野獸和超人這兩個懸崖間的繩索。但是那個想充當超人的凡人,希圖用權利去消滅罪惡的人,卻往往墜入深淵之中。
據說人的本性是很願意正直的,但是他們時常恐懼,因為恐懼所以變的不正直;人的本性是很願意行善的,但是行善的願望往往被挫折,所以他們就選擇作惡。我們眼見著人間的罪惡,我們所能做的就是保持自己不罪惡,「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暗室之中,神目如電,只有增加行惡的風險和代價,才能有道德的保障。
假如是我設計一個結尾,我肯定不會那麼宗教意味,我會在此片的最後添上四足:在最後格蕾絲醒來,發覺屠殺不過是場夢境,她沒有黑手黨教父的父親,而那鎖鏈依然套在她的脖子上,湯姆和別的男人一樣強姦了她,而她也開始逐漸習慣了那樣的生活,並以此為常,甚至害怕離開那樣的環境——因為一離開那樣的環境,她就會發覺她曾經所遭受的苦難是那麼的不堪忍受,讓人噁心,她曾經的選擇和判斷是那麼的錯誤和讓自己悔恨,這將會是她無法擺脫的負擔——於是她依然留在那個小鎮上,依然習慣著受虐者的角色並開始學會享受它,等待著新的一個天使的誤入,也許到那時她也可以扮演一回施虐者的角色。多麼和諧的小鎮呵~~~(怎麼扯到施虐和受虐上去了,誰說我不新潮的啊)
請原諒我最後的僭越,引用《聖經》裡的句子:「已有的事,後必再有。已行的事,後必再行。日光之下並無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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