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鎮（dogville): 民主.交換

我想通過從技術角度來看看小鎮的民主和交換關係。這樣的民主如何發展到電影中的地步。

狗鎮中的所有決定，從決定收留grace, 到決定讓grace延長勞動時間，到給grace上鐐銬，最後出賣grace，都是所有小鎮成年居民的共同（民主）決定，都是狗鎮的公民們在狗鎮的議事小屋裡商量決定的，共同通過的。似乎確實沒有獨裁。那麼其問題究竟出在哪裡？（也是思索的過程。歡迎討論，拍磚）

首先，格蕾絲，作為重要的一員沒有被包括在「民主團體」中，也就是說沒有人覺得有必要聽聽格蕾絲的聲音。而格蕾絲作為一名「被授予恩惠」的人（其恩惠就是，狗鎮居民允許格蕾絲留在狗鎮），也沒有提出「自己的聲音應該被聽見」的要求。而小鎮的居民，認為自己給了格蕾絲留在小鎮的恩惠，那麼格蕾絲作為一名「外來者」就沒有權利和資格提出自己的意見，說出自己的「權力和資格」。那麼是否這是正確的？或者不用那麼判斷性強的詞，這樣的做法說不說得過去呢？我覺得是說不過去的。

當狗鎮居民首先決定留下格蕾絲的時候，這是一種恩惠，因為其決定是沒有「條件」的。可是，當湯姆決定讓格蕾絲給小鎮每戶勞動來回報他們的恩惠的時候，他們之間，似乎就不是「施與與被施與「的不平等關係，而是「交換」關係。格蕾絲用自己的勞動來交換狗鎮的「居住權」。當然，電影進行到這個階段的時候，我們還可以認為，狗鎮的居民給了格蕾絲更多，因為格蕾絲畢竟讓他們承擔了一定的風險。

尤其當第二張通緝令貼出來的時候，小鎮居民決定延長格蕾絲的勞動時間，減少其勞動報酬，以進一步彌補格蕾絲給他們帶來的風險。這時候他們仍舊認為她是出於被施捨的對象。可是，實際上，格蕾絲與他們之間的關係在這和時候應該是毫無疑問的轉換為「經濟交換」的關係。格蕾絲的付出遠遠超過小鎮居民的給予。而格蕾絲的聲音，始終沒有被聽到。而格蕾絲在此過程中的絕對慈悲和容忍，饒恕，更是縱容了這樣的不平等交換。（沉默的個體？）

也就是說，在小鎮的15聲鐘聲裡面，應該再添加一聲。應該把格蕾絲納入民主團體。不過，當然，至於究竟把格蕾絲納入之後有沒有用處，格蕾絲究竟能發出多大的聲音，這是另外一個問題。如果我們繼續深入的假設一下，格蕾絲的聲音可能完全被淹沒。不過，格蕾絲其實可以給自己的聲音，或者民主權利加上一點權重 （權力）。此權重，比如說，格蕾絲可以讓顯示自己的某些工作的重要性，狗鎮居民無法缺少。或者格蕾絲也可以用黑幫父親做威脅。當然這些都是假設。

總的來說，其首要的問題是沒有將格蕾絲納入民主系統。而某些利益團體聲音的缺席，必定導致「民主」問題的產生。格蕾絲完全變成了狗鎮居民的奴隸，而對於奴隸，他們是沒有權利可言的。所以格蕾絲作為人（勞動力），和女人（性能力）的所有功能皆被剝削殆盡。

在影片結束後，導演安排了david brown 的歌兒「Young America」。 同時隨著歌聲，展示了很多照片，這些照片都是來自於影片的背景年代，大蕭條時代。在這些照片中，都是所謂的「弱勢群體」，比如無家可歸者，窮人，其中還有很多黑人女人。 片子剛剛還掉，我印象中好像還有印第安人俄的照片。這些人應該都是游離於，或者被排斥於所謂民主自由系統之外的。 若是看到格蕾絲的大屠殺之後，就關了影碟機，不是可惜？ ：-）

那麼第二個問題，是格蕾絲與狗鎮居民的交換關係。既然如前所說，在湯姆的「幫助」下，格蕾絲以自己的勞動交換狗鎮的居住權，而將她與狗鎮居民的關係轉換為「交換「的經濟關係。那麼即使格蕾絲與狗鎮居民是經濟交換關係，為什麼這樣的經濟關係會發展到如此的極端的地步呢？

即使已經濟交換關係來看待狗鎮的發鎮，格蕾絲與狗鎮居民並不處於平等的地位。應該說，狗鎮居民具有壟斷的權利，他們的權力（power）大於格蕾絲的力量。只有他們能夠提供避難所，因為格蕾絲不能離開小鎮，一旦離開，鋪天蓋地的通緝令就會讓她被捕。

這是交換關係中的不對等。而這樣的不對等交換條件，必定導致格蕾絲不斷的付出。而現實生活中的例子，我就不舉了。壟斷市場多了。比如說，本城的網際網路，只有兩家公司，價格幾年來居高不下。既然付不起，我就只好選擇不在家上網。1997年之前，新加坡的移動通信只有singtel一家。 好，例子不再贅述。那麼在已開發國家和發展中國家之間的交換不對等關係，我們又究竟得到了些什麼呢？那麼在影片中，格蕾絲必定被完全榨取價值。更何況，那個容忍慈悲的格蕾絲。

今天上午抽時間在網上搜了一下關於狗鎮的影評，竟然找出了200多篇。沒有時間一篇一篇看。找了兩篇標題比較感興趣的讀了。其中一篇文章將格蕾絲與狗鎮居民的社會經濟交換關係總結為「慾望經濟」（desire economy） (Sinnerbrink 200?)。

狗鎮居民在格蕾絲到來之前，雖然窮困，但是自給自足。當格蕾絲首次提出以自己的勞動報答狗鎮的恩典的時候，每家每戶都拒絕格蕾絲的勞動。 他們不接受格蕾絲以勞動來解決他們的需要，而只能接受格蕾絲以勞動來解決他們「不需要的」。（在電影中，格蕾絲在遭到每家拒絕之後，來到雜貨店裡，也是這麼說的，原話我不記得了，大意是，「我願意解決你們不需要的那些需要。「）這樣的「不需要的需要」就是：慾望。 換言之，格蕾絲滿足的是狗鎮居民的慾望而並非他們的需要。 而這樣的慾望有各種各樣的表現形式，比如陪伴瞎眼老頭兒，做家庭教師，情人，性奴隸，最有意思的莫過於，某個小孩兒（jason）的受虐慾望：要求被打屁股。

而當人們發現格蕾絲無條件的滿足他們的各項慾望的時候，慾望則越來越多，所以，格蕾絲逃跑了，卻被貨車司機拉回來，因為從此他可以不用去妓院了。而狗鎮居民們給格蕾絲上了鐐銬，因為他們發現原來他們好多慾望都可以滿足，比如瞎眼老頭可以把自己的手放到格蕾絲的大腿上了。當然剛開始的時候，只是用手指頭 碰碰格蕾絲的膝蓋。

於是小鎮開始「墮落」並分崩離析。 當最後格蕾絲在狗鎮議事小屋一一揭出每個人的慾望的時候，狗鎮居民的反應決不是格蕾絲所期望的: 良心大發現，而是趕走「格蕾絲」這個威脅。

「慾望經濟」的說法，不見得沒有自己的問題。因為首先如何界定慾望和需要比較困難。哪些是需要，哪些又是慾望？難道查克的七個兒女沒有受教育的需要？難道瞎眼老頭兒沒有需要與人交流， 被人傾聽的需要? 難道雜貨店老闆娘的漿果園沒有需要整理的需要？這些到底是需要還是慾望？難道這些要求就真的是那麼不合情理，那麼不堪？至少某些並非如此。

那麼如果順著這個慾望經濟的思路，似乎從電影中看，界定需要和慾望的分界線應該是:

第一、 你有沒有能力滿足這個需要。如果沒有這個能力，那麼需要即成為「慾望」。這種能力包括，經濟能力，時間精力，智力等等。那麼查克請不起家庭教師，或者「babysitter (看孩子的人)「，就導致他的需要成為慾望。雜貨店老闆沒有時間去整理漿果叢。而黑人媽媽也沒有金錢請人照顧她瘸腿的孩子。當他們發現格蕾絲的出現，能夠滿足那些他們無法「支付「 需要的時候，於是他們一擁而上榨取格蕾絲的價值。

第二、 你的需要是否符合當下的「道德」標準？比方說，狗鎮的男人也有偶爾想出去幹別的女人的慾望，於是格蕾絲就是他們的妓女。那麼剝削他人的勞動而不付出報酬，則是狗鎮居民發展到最後的慾望。
所以這樣看來，小鎮的慾望經濟理所應當的發展到它的極致：讓格蕾絲滿足每個人的慾望，只要格蕾絲有這個功能。如果格蕾絲能夠摘月亮，恐怕他們也是會讓她建造宇宙飛船的。

不過，我覺得，說到最後，狗鎮故事的發展，還是格蕾絲與狗鎮居民之間的絕對不對等的交換關係，完全不被納入小鎮民主決策系統的結果。
可是，格蕾絲滿足了自己幾乎無條件饒恕他人的「慾望」，如果這不是需要的話。

這裡可見圖片：
http://www.tianya.cn/new/publicforum/content.asp?idwriter=1313495&key=416331016&idArticle=205907&strItem=filmtv&flag=1#Bottom

ref:
Sinnerbrink, Robert (200?), " Grace and Violence: Questioning Polotics and Desire in Lars Von Trier's Dogville", Journal of Media Arts Culture。   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