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訊息
電影評論更多影評

unfoldway

2007-10-16 22:00:25

靈魂的延伸


從自我的意識還不甚清晰的孩提時代開始,我就在想,我們作為人這個個體所生活的世界其實都是無法共享的,因為所有的交集僅僅是所共有的現實世界,但除了這個雙足所踏上的,身體所駐紮的現世之外,在每個人的意識里,還有一個世界是不為人所知的,屬於每個個體最私密的擁有。有一條暗藏的隧道從意識深處綿延起伏有時會達致大腦皮層,偶爾閃現靈光為自我所感知,大部份時候只是一些莫名或有名的物體形跡觸及那些與意識最深處所連接的世界激起振動。按照康德的說法,我們的世界分為phenomenal和nomenal兩個世界,我們所生在的是後者,但前者卻並不是幻覺。原來我竟與這幾百年前的德國人在觀念里發生這樣的共振,這樣的發現是欣喜,更證明那些最私密的內在靈魂延伸部份所分享的是同樣的人類理性和智慧。

    在這幾年,在對自我分析和精神世界的日益沉溺最狂放的幾年,我在基耶斯洛夫斯基的影像世界裡頻頻看見自己最私密的通道的樣態,有時它們的形狀清晰可見,有時倏地閃光然後迅速消失沉沒在意識的汪洋里,可是只有他,觸及得如此精準,精準到被發現命門後的自己屢屢失卻語言和思維的能力並認真地想拒絕和現世發生任何關係,儘管這現世,就像我們每個人苦心經營的career,是個體怎樣都無法逃遁的。

   我其實是想說《藍》《白》《紅》。

   這三部我有意無意分在不同的時間段看,卻發現湊巧的是都在冷色調的季節。看《藍》的時候很早,早到電影本身的敘事結構在腦子裡已經模糊,但是整個基調和色澤還有摯愛的朱麗葉比諾什卻還清晰。朱麗葉比諾什的氣質統馭了整部片子。在一個乍暖還寒的下午看《白》,留下印跡的是進行曲式的音樂和節奏緊湊的敘事,女主角卻是後來在看《愛在黎明破曉前》和《愛在落日餘暉後》才喜歡上那個知性漂亮的朱麗;這次看《紅》,無論在情節設置還是表現方式上應該說是三者中最出眾的,更何況女演員是美麗的薇羅尼卡——伊蓮娜雅各布。又是下午,悠長的午後緊閉的窗簾封鎖的房間,生命里長長的停頓感和巨大的美學質感同時向我匍匐而來,沉沉的積澱在心上直至物理性的影響到聲帶發不出一絲聲響。

    基氏的敘事沒有戲劇中慣常的幾墓式結構,可能不同的人對全片里程碑式的段落各自都有不同的見解和認識,就像福柯所質問的,「who's the auther」?自由,平等,博愛,法國國旗的象徵,或者說是在西方的視界裡人性中最基本的價值準則,這些宏大的政治道德或人性論都不是幾個段落或者說一個代表性事件就能揭示的東西,就像魯迅的棄醫從文那麼巨大的人生方向轉變一定是多種作用力或時間的醞釀和累積而絕不是幻燈片那件事單獨作用的結果。但是為了在表達上具有普世性,每一個巨大的停頓或者變革我們都只能將其具化成具體事件,就像基氏在敘事上的切入。

    三者放到一起,可以看到一個關鍵詞——背叛。朱麗的丈夫背叛了她有了第三者甚至還有了遺腹子,多明尼戈和卡羅爾互相背叛,紅中的老法官年輕時和奧古斯特現在時的背叛還有瓦倫蒂娜被男友屢屢懷疑的背叛。而三者在基氏的語境中卻全部都是在背叛中獲得了自由、平等和愛。

    朱麗在車禍里失去了家庭並發現了丈夫的私情,她既在生命意念的囚禁里無法放棄生命又囚禁在過去生活的巨大陰影里無法接受新的感情和生活,曾有過的人生和經營全部歸於幻滅,她所唯一能接受的只是一個人重新建構的沒有任何基礎任何重疊的生活。亞里士多德的理論中所最為人所詬病的就是他對奴隸制的維護,但按照方法論的路徑重點來看他論證的過程會發現,奴隸在身為奴隸的身份時沒有人身自由受主人的控制,而當奴隸結束這個身份獲得自由他會成為多重領域中的奴隸,生活里奮鬥里無往不在的枷鎖,於是奴隸呼喊著重新恢復奴隸的身份。雖然這個論證本身的漏洞很明顯,但是對《藍》來說,朱麗顯然是沒有自由的——她是一個被過去統馭的奴隸。即使是一個人的生活也並不是自由的代名詞,帶走的藍色吊燈如同過往的幽靈在生命里如影隨形繼續著它那強大的統治。丈夫的背叛更加上了一重統治,密不透風的窒息朱麗新的生活。基氏緩緩的敘事中沒有高潮沒有跌宕起伏卻暗流洶湧。公寓全體住戶要求趕走妓女對全片來說應該是個很重要的結構,在這次運動里,朱麗在堅持里漸漸開始領悟或者發現自由的形狀和走出過去接受新生活的可能。她最後將大房子留給了丈夫的情人和她腹中的孩子,這時朱麗對自我生活的重新建構才和自由發生關聯,那曾代表囚禁和被奴役的伴隨到新居的藍色吊燈才不是如影隨形的守護過去的亡靈,而成了告別的憑弔和自我救贖的見證。

     對於白的敘事,我始終不能理解。基氏語境中的平等顯然和政治哲學領域中的平等不是一個概念。文藝作品的意義並不在於對政治或當權的附庸和表現,也不在於對歷史的諷刺和借鑑,更深刻和真摯的文藝作品只和人類的精神和內在靈魂發生關聯。在異國土壤受到排斥喪失性功能的卡羅爾被妻子多明尼戈背棄,那背棄並不是單純的離婚這件事,真正的背棄卻是多明尼戈在法庭上對法官「你愛不愛他」的回答。身為男人的卡羅爾此時和多明尼戈在心理上的高位無疑處於一個失衡的位置,他此刻正處在人生的最低谷,幾乎毫無尊嚴可言。回到波蘭後卡羅爾不僅在經濟上獲得了地位更是重新獲得了性能力,曾有的背叛無疑是這一系列的發跡最重要的動力並亟需得到平衡,當多明尼戈被卡羅爾所算計後身陷囹圄,觀眾所看清的仍是卡羅爾愛恨交加的情感卻並不是真實平等的含義。當卡羅爾躲在樹林背後偷偷看自己為自己安排的葬禮上多明尼戈的哭泣,當他在感情的世界裡內心湧動最深切的感情以仰望的姿勢凝視愛人,沒有平視的兩個人之間,平等自然更無從談起。卡羅爾在報復中心理上獲得了一時的平衡所證明的卻仍是對前妻最深切的愛意,在這樣的愛里,平等從何而來?或者說,卡羅爾亦成了一個奴隸,並在一時的報復里收穫了永久的囚禁,真實的平等的更是奢望。

     紅,因伊蓮娜雅各布在紅色布幕下悲傷的微笑而成了永恆。背叛的含義在這裡更是達到了登峰造極。退休老法官和年輕法官奧古斯特在不同的時空成就幾乎就要同樣的人生軌跡。時間空間橫軸豎軸的立體在三維里。若說博愛是個太宏大的象徵意味太濃烈的詞句,那麼因寬容而達成的原諒所指涉的愛可以在個體與個體的交集裡發出溫暖而柔和的光芒。老法官在第一次和瓦倫蒂娜的接觸後其內心世界便發生了微妙的震動,儘管在現世里這樣的事件發生的機率幾乎為零,但好在電影就是能將生活里種種不可能的可能變為最現實的寫照,更何況是伊蓮娜雅各布這樣的天使。老法官受到震動自己揭發了自己竊聽鄰居生活的事實只是為了試探瓦倫蒂娜的反應或者說是老法官對自己所堅信的世界和瓦倫蒂納所信仰的世界的力量進行的賭博。正是在瓦倫蒂娜和老法官緩緩流淌語言的下午,在黑幕徐徐降下的昏暗古老歐洲文明的余暈里,我彷彿突然看到了,在那瞬間看到了自己那個最私密的世界的隧道。

    瓦倫蒂娜和老法官之間微妙的情誼更是兩個相信人心之善和對人心灰心的世界之間的碰撞,碰撞的火花所激起的是達成對彼此世界最真誠的理解和相通,在瓦倫蒂納出發前往英國的前一禮拜,他們在戲院的長談幾乎可以算作是全片最高潮的段落。老法官在夢境中對瓦倫蒂娜幾十年後完美幸福的預期幾乎是最溫暖的橋段之一。暴風雨的前奏既預測了前方的風雨,亦是對苦難中重生的希望。瓦倫蒂娜所拍攝的紅色布幕下的悲傷微笑的廣告牌在風雨中被眾人拉下。果然,海難事故中七個倖存者,《藍》《白》中的人物都一一出現,同樣遭遇背叛的青年法官奧古斯特和瓦倫蒂娜亦獲重生。最後一幕中,基氏刻意安排的那個永恆微笑的巧妙重疊,這一幕,儘管與前一幅的悲傷有著同樣的表情和姿態,核心的精神狀態卻迥異。這一幕在毀滅中重生得到救贖的微笑和象徵博愛的紅合二為一融為一體。

   這一幕重合的瓦倫蒂娜在紅色布幕下的悲傷微笑和《藍》中的藍色吊燈的伴隨主人公朱麗內心界域的變遷從過往的桎梏變成現世的解救和對未來的關照,同樣的物卻因人物內心的滄海桑田而獲得了與之前迥然不同的意義,完成了重生或救贖,在基氏探討宗教的概念里有著類似的象徵。《藍》《白》《紅》中基氏竭力的是用個人的衝撞表現人性中宏大的關照,儘管這樣的手法總會意猶未盡但對於表達來說已經是最巧妙的方式了,不同於《雙面薇羅尼卡》中他所要借用的聖經詞彙veronique(復現復影)表達的個人心靈界域中的缺失和感應,儘管在表現上都只能採用個體的敘事來表達。

    聽著Philip Glass《The Hours》的原聲,不說話的夜晚,回憶這些早該成文的片斷。回想小程所說的,「你太沉溺精神世界有時候要從那個世界裡走出來」的評語,忍不住地還是聯繫起在靈魂里相關的的基氏、《The Hours》還有《Death In Venice》它們這些總能引領我在深不見底的黑洞中看見的那個通往我所生活的另一個世界的隧道的光亮之間的微妙關聯,不得不承認的是,早已故去的基氏卻是把我的兩個世界裡cover的最完滿的一個。我知道我所生活的現世終將故去成為歷史裡的塵埃,而那個我無法觸及的卻同樣真實生活著的phenomenal的世界卻仍將在個體物質幻滅後隨靈魂無限延伸。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