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很小，這個世界也很大

不談電影本身，只談看完電影的印象。
1
上帝看到人們要齊心協力造塔通天，於是讓人們說不同的語言。因為語言不通，人們的偉大工程半途而廢。
今天我們人與人之間的隔膜與誤解，已經足以讓上帝默默微笑-現在不用他老人家操心來把人們分離開了。
今天的我們，為了各自不同的理想奮鬥，而這「理想」之中所包括的極重要的一點就是獲得別人的承認。而在這一過程中我們又往往忽視了別人的感受，造成別人被承認的「理想」難以實現。
我們總抱怨茫茫人海中沒有人了解自己，一批又一批大齡青年潮水一般趕過去要結婚。可是不管怎麼樣，不管面對朋友還是愛人，哪怕表面上有多親密多熟悉，我們也還是照樣抱怨沒有人了解自己。
這算不算我們矯情呢？只要想想我們自己，一看也差不多矯情，估計也就心安理得了。
可能形容人與人之間難以交流，隔膜嚴重的片子也應該不算少了。不過《通天塔》這部片子高明的地方是，它指出了事情的另外一面：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也可以有緊密的意想不到的關聯。
當我們看到兩個摩洛哥山區小孩，一個也許很幸福的典型美國家庭，一個穿越邊境打了十幾年工的墨西哥老太太，還有一個日本聾學校的女中學生，因為一顆子彈而戲劇性地聯繫到一起的時候，我們會生發出怎樣的感慨？
這個世界很小，這個世界也很大。
2
東京的聾啞女孩是給我造成最大震撼的人物。這個女孩可以因為父親幾年前的一次旅行而捲入千里之外的「恐怖襲擊事件」，而她自己則簡單的追求身邊人的關注而不可得。
我在想，一個女孩要忍受怎樣的被忽略與被歧視的過程，才會不得不用裸露這種極端的方式來讓別人注意她？所有的人-她的父親，她的朋友和給她毒品的男孩，遊戲廳的男孩，牙醫，以致於被邀請到她家的警官，都沒有接受她希望別人認同她、關注她的請求-哪怕是關注她的身體的請求。我們設身處地的想想，一個孤單無告，向隅獨行的可憐背影就會讓我們微微顫抖。

在班裡一起看電影的同學們，看到美國父親給兒子打電話，哭得稀里嘩啦的，感到不知所云，不過我還是聽出來了這些話就是影片前面兒子在臥室裡接電話時說的那幾句。接著我就覺得有些悚然。
當那位美國男人抱著他中彈呻吟的妻子，拿著他兩個孩子的照片尋找寄託時，他又怎麼能想到這兩個孩子幾天後就要跟著他們的墨西哥保姆遊蕩在美墨邊境，忍受著沙漠裡毒辣辣的太陽，小命都差點保不住了？
記得好像是畢淑敏說過吧，人生是需要支點的。哪怕它看起來牢不可破，一旦崩潰，那我們的生命就算到頭了。邊境警察要打電話報告孩子的遭遇，不知男人接了電話，會不會有一種支點崩潰的感覺？他可以把幾十年家庭生活積累下來的支點-孩子-不當一回事，認為他們的存在是理所當然的，現在恐怕他再也不會這麼想了。
而孩子是會原諒爸爸的，就算爸爸不怎麼關心他們，他們也一樣會開心的給爸爸講教室裡的寄居蟹……

保姆走在無邊無際的沙漠裡。無邊無際，只有勉強能給點陰涼的低矮灌木，她要照看的孩子在附近…也許已經離得很遠了吧。看得見公路，但路上的人聽不到她的呼喊，她眼睜睜地看著救命的車子開過去…
只是一條邊境線，把世界隔成兩部份：美國和美國以外。
就算你在美國住了十幾年，就算你已經適應了作為一個美國公民的生活，事情來的時候，你還是這片土地上的客人，或者說，一個非法的潛入者。
保姆哀叫著奔向疾駛而來的警車；
警察銬住她，向總部匯報：「我們抓住了嫌犯。」
看到這裡，同學們不禁一陣騷動。

而摩洛哥的那個家庭，給我們的印象，大概也是那裡極端貧窮，落後，人們的愚昧無知，和由此引發的盲目，粗暴。
哥哥看到警察，舉起了槍。當他的弟弟應聲而倒的時候，他放棄了。
這也許只因為他是個孩子。
而他們的姐姐，因為自己的一個隱晦的行為，又將迎來什麼樣的命運，也留給我們充分的想像空間。
電影裡還有一些沒來得及說明的線索，最顯著的就是東京女孩的母親為什麼死去，怎樣死去，為什麼父親千方百計隱瞞事實，等等。有空的時候想一想，沒準也有點意思。
3
讀《麥琪的禮物》，讓我們知道了耶穌是怎麼生下來的；看《通天塔》，我們又知道了人類之所以語言不通的典故。美國人用這種方式推銷《聖經》裡面的故事。
不過這不是問題的關鍵。布拉德皮特也不是問題的關鍵。拼盤式的劇情也不是問題的關鍵。
問題在於，我們怎樣才能讓別人正確的了解自己的內心世界？我們還有沒有能力讓自己與他人產生共鳴？
問題在於，為什麼我們總抱怨自己和別人相隔太遠，而我們抱怨的當下，正好是人與人之間的溝通與聯繫最為便捷的時代？
難道說，雲中誰寄錦書來的時代，我們所謂的心有靈犀的頓悟，只是一廂情願，它必然會在我們真正能靠近對方的那一刻破碎？
難道說，真的只有距離才能產生美，人們靠近了，就無論如何也不能保持平靜？
但是事實上我們依然是聯繫在一起的。不管我們看上去多麼陌生，我們依然通過可能自己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聯繫在一起，正像這部電影所揭示的情節那樣。
所以說，這個世界很小，這個世界也很大。
4
電影的最後，東京完美的夜景，由近至遠，慢慢淡出。
同學們都議論著最後女孩的裸體，只有我避開了他們的討論，匆匆離開了片場。
http://lishuhang.yo2.cn/archives/4869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