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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lanet Earth"

地球脉动/地球动脉/行星地球

9.4 / 228701人    48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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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不殼

2007-10-27 22:38:32

誰有信心拍一部關於地球的劇情片


帕斯卡爾曾表達身為人的雙重惶恐:他的左邊是一個無限寬廣、巨大無垠的世界,右邊是一個極盡微小,卻依然無窮無盡的世界。而人處在中段,或者說,人因為同時意識到這兩者,而深感自己所處位置的荒誕。實際上這兩個世界是同一個。只不過它向左延伸至無窮,向右,延伸至無窮。

我曾經想像,從外太空遙望地球的話,一雙眼睛要怎樣才可以找到我。就身量而言我比細菌還細微,可即便巨大一如喜馬拉雅山脈又如何呢?出了太陽系,地球也就是一顆微塵。

於是,這裡也同樣存在著雙重的奧秘,人,這微不足道的東西,卻擁有著即便不能超越宇宙,也至少如同一個字宙般廣闊的思想空間——既是靈魂的次元,也是心靈的縱深。

如果沒有靈魂,那麼我無非是一顆被淹沒在太空中的灰塵;如果沒有靈魂,而世界是一股風,時間是一股風,我從不曾存在,也不會被紀念,然而最可怕並不是這個。最可怕的是在這股風裡存在著最黑暗的核心,裡面不僅僅有生與死,還有如同黑洞般深邃的對生死的不解和敬畏。誰能夠設想呢?宇宙中微小如塵的這些存在,卻擁有自己的劇情片。他們在時間中上演著生無窮迴圈,悲歡離合,恐懼與希望。這真是一出無法形容的超級大片,同時涵蓋了科幻、驚悚、動作、倫理等等所有領域。

不知道地球上的其他生物能不能意識到自己也是演員中的一名,因為它們沒有把它放上螢幕,只有人這樣做了。片裡沒有出現人的身影(花絮除外),然而處處是人的眼睛,或者說僅僅是人的眼睛。地球是一個巨大的寬螢幕,你看,那些山,高空望下去它們如同被隨意放置的石頭,誰知道它們有多大?你看那片海,像不像一汪小水潭?雲層被大風捲起,自這一半球刮至另一半球,它們就像時間飛逝,地上看來累月經年,實際上不過轉瞬之間。

當那雙眼睛自外太空慢慢逼近,穿過大氣層、落到橫亘無涯的山脈上,又從山脈上逐漸搖起,橫視廣大平原,再低,再近,一些不同於雲塊的活物漸漸浮現,愈見清晰。它們成群、成團、成雙,或形單影隻地走動,你終於看清楚了,那是一片鳥的海洋,一片地毯般遷徙的四足動物,一群疾速奔跑的掠食者,星星點點各式各樣的獸和蟲。最後,當視線落到某一隻動物身上,你知道在它週遭,一個故事就此展開。

沒有一個故事因為太長或太短而不夠驚心動魄,沒有一隻活物因為巨大或微細而不被注視,即使它身藏密林、埋伏進泥土裡,或隱匿在深如地府般的黑暗海洋底部——是的,即使是一片草葉,一塊滾石,一爿因雨雲來去而冒生隨即消逝的林地,都是同一出影片的一部份。當視線一下橫跨數千年,那些仿如曠世之初就頂天立地的巨大山脈,都被時間的風一股腦吹走。它們消失得那麼快,以致看的人產生幻覺:彷彿整個世界確實是一股風,無非是一股風,風裡只有來去無蹤的微塵,而風從不駐足。世界只是一層表皮,而被不斷地帶走、帶走、帶走。
可這股似乎沒有起頭也沒有盡頭的風裡卻有故事。朝生暮老的皮囊那樣緊裹著一顆細小靈魂,就在被注視的短短一瞬間,風都不忍驚動,而聽任其破殼、張眼迎接第一縷陽光,展身落到蔥翠草地上,小靈魂盪出了那麼透澈凝惘的一束視線來,回望你。那一望彷彿就是永恆。正如即將闔攏的眼窩內奄奄透出最後一道光——所有即將熄滅的靈魂都不能使人無動於衷。

如果一出影片裡只有風雲山石深海和大漠,那麼它只是一出風光片,再好看也不過是個二維的平面畫兒。動人的唯有劇情片。要有開端,有結局;有跌宕起伏,有涓涓細流;有生和生的歡悅,死和死的悲哀;有殘忍,有不忍;有問,有答。如果沒有那道視線像光一樣打亮它們,那麼萬物都沒有輪廓。如果沒有一點思念惦記誕生和消亡,那麼風來了,沙塵就把一切覆蓋了。如果沒有一縷靈魂曾渴望窮盡天和地,至大和至小的,如果不是那一個執著的意念想要問透生和死,那樣死死握住一點生機不放手,那樣對痛和離喪不堪忍受——宇宙也就是個平面。宇宙藉由靈魂的縱深而獲得了自己的縱深。
這一點執著,就叫人煙。

於是整出影片儘管謹慎到幾乎沒有出現人影,卻只能是因人而存在。從不曾有一個寬螢幕將地球的樣貌展現,也不曾有人那樣清晰地盯視一隻蟲豕,雖然是藉助了高科技,但若不是人想要去看,那麼也永遠不會有所謂的高科被發明出來,使人看得到。唯有人想去看,因為唯有人想去問,唯有他既感到自己身處無垠的廣大中,同時亦置身無限的微小里,他自己正是這既廣大又微小的一份子。卻不僅僅如此。
廣大和微小依然是個物理的、物體性概念,人卻從裡面獲得了靈感。什麼是靈感?是當你望爬行的蟲子,你不僅看到物體移動,同時看到物體的消逝;當你望一雙同樣是活的、含蓄光芒的眼睛,你不僅看到眼球轉動,還能看到裡面含有對食物的渴念、對存活的渴念,你看到它緊守子嗣不亞於緊守自己的生命,你看到它遇見掠食者時深深的絕望。人甚至為影片配上音樂,不是風吹過的聲音,不是雲流逝的聲音,不是青草從泥土鑽起的聲音,也不是骨頭被嚼碎的聲音——而是,悲傷或喜悅,絕望和希望。

人使這齣裸露在無涯時間荒漠裡的故事,浸透了自己靈魂的色澤。當他藉助尖端衛星自外太空回望地球,他看不到自己的身影因為那實在太微小;然而在這顆彷彿被一雙手奇妙塗抹著的星球上,唯有他,像惦記眼中的瞳仁般帶了深深的敬畏和眷念。
於是他想,我何嘗不是這樣一顆星球呢?從宇宙隨便一個角度看我,我都是個隱沒的;然而是什麼使我那樣奕奕閃爍彷彿被光打亮了輪廓?是什麼使我能夠去問彷彿確實有答案?是什麼使我痛惜消逝的一切彷彿永恆是真的,在某一個次元中存在?是什麼使我愛惜一絲半點生機,去愛同樣存在並將死去的活物,去愛一切流動並往返不息的、彷彿它們與我應答——我愛了,它們也給予我同樣的愛,即便我和它們之間不論是語言還是靈魂,都難以相通?是什麼使我和任何一隻蟲豕都不致被埋沒在時間和灰塵里,卻被注視,被看見,被發掘,被紀念?我永遠也忘不了自己曾經見過的無論它們能否活上一百萬年,那麼,我也一樣。那道視線從遙遠的宇宙深處穿越過來,越過時間,越過雲層,越過巨大或微小的一切,落在我身上。我就被打亮了。我是個被紀念的。存在過一次的必將永遠存在。因為靈魂是這樣一種東西:它藉著光在瞳孔上成像,既成了,就永不磨滅。

於是,唯有人有信心、有勇氣去拍一部關於地球的劇情片。因為也唯有他才真正相信永不磨滅。既不在無限廣大的左邊,也不在無垠微細的右邊,而就在中段。這裡發端於一道視線——「我就是初,我就是終」,這初與終對人親口允諾說:
「耶和華遇見他在曠野,
荒涼野獸吼叫之地,
就環繞他、看顧他、保護他,
如同保護眼中的瞳仁。」
於是他的靈魂被聚攏在這眼窩子裡,朝上望是無限,朝下看是無限,而他確實是宇宙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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