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不
2007-11-01 08:45:30
蝴蝶不曾來過這個世界
有些人的童年是不堪回首的,儘管當時的情景已經漸漸模糊,可是那一塊多雨的低壓雲層一直積壓在視線的某一個角落,觸景傷情,或者夜半驚悸。比如《蝴蝶效應》中的男主角埃文,一連串糟糕的兒時記憶,迫使他強烈地想要搭乘時間的飛行器,回到日記中記錄的那些慘痛經歷,試圖在順時針前行的時間河流上疏理出一段沉重的淤泥。這樣的人生是一塊質地柔軟的橡皮擦,不滿意的錯處可以隨性塗改,直到字跡迷亂,紙張破爛。
擁有一項可以修補人生的特異功能,是無數童年大夢中一個最值得重視的部份,因為心中有所愧歉,才會想要跨越時空去拯救如今後悔不已的過失。我希望能夠回到一九八幾年的某個早晨,坦然承認一杯打翻的牛奶,回到木棉花墜落的街道,追趕數度錯過的一輛公共汽車,回到三天前一個鬧哄哄的酒吧,我在那裡丟失了我的第一支手機,那是一個生日禮物。我一定是大步流星,行色匆匆,根據蒂姆·波頓導演的《大魚》中的時間定律,你讓某一部份時間停格重播,就會讓未來的時間以數倍的速度快速前進。這個世界果然公平得讓人心灰意懶,我不願意一目十行如此省略未知的人生,也許這個過程也悄悄埋伏著不安定的錯漏百出。
《蝴蝶效應》提供的是一系列沒有明確答案的不定項選擇題,每改變一次主意,就會帶來另一種意想不到的結局。埃文的後續人生也就在這對對錯錯的選擇中,衍生出隨機反應的結果。他阻止了一起爆炸事件,卻失去了一對健壯的胳膊,他搶救了一條狗的生命,卻讓一個好朋友死於非命。他入過獄,流過浪,時而飛黃騰達,時而一敗塗地。原本只是想清洗童年記憶中一個不起眼的小污點,卻像誤殺了一個人,血跡濺上了白色襯衣,鞋底踩髒了半個現場,臨走前關門,還把一枚帶血的指紋留在了把鎖上。驚悚片的恐怖有時是微弱的,一陣風吹過,泛起眼底隱隱的綠色磷光,有時又是一浪接一浪的洶湧,還沒有從上一個噩夢中醒來,又被推入了另一個更黑暗陰森的所在。埃文的手在顫抖,日記本上的字在顫抖,就像一隻蝴蝶起飛前扇動的翅膀。我知道,穿梭時空的體驗,也像火車駛入了隧道,悶重的耳鳴使得整個身體失去了平衡。
通常這類在時空中騰挪跳躍的把戲,都是為了一段已經逝去無法追回的感情。埃文也不例外,那位名叫凱莉的兒時玩伴,從陌生人的隊伍中慢慢突顯出來。她的命運在整個電影中變得最為離奇,有時候是文藝片淡淡哀傷的甜蜜蜜,有時候是《美國派》般粗俗誇張的兩情相悅。更致命的是,她的墮落與毀滅,都來自埃文輕輕的手指抖動。凱莉是被動的,從童年開始,她就是埃文所有事件發生時的一個背景資料,一個膽小怯懦的目擊者。不管埃文如何反覆地做出選擇,凱莉的結果都是不甚美妙的。原來,埃文一直想要清潔的童年陰影,就是這個名叫凱莉的女孩。在一切恢復平靜的時候,回到他們兩個人初相識的同一地點,這一次,埃文選擇了逃避的擦身而過。
這個電影似乎可以在任何一個段落結束的時候劇終,它的不完整,看上去是理所當然的。我會選擇與影片開頭相同的精神病院代表整個電影的完結,埃文躲在主治醫生辦公室的桌底,固執地寫下一個白日夢患者的胡言亂語,門外是一片吵鬧與叫嚷,這個世界徹底瘋狂了。《蝴蝶效應》變成了一個精神病人善良的人生回顧,他無法確定那些已經發生過的事情與他想像部份相互交錯的迷茫,他要的那隻蝴蝶,其實根本沒有來過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