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虎藏龍》：詩意是體，絕望是緒

    在《臥虎藏龍》之前，我一直認為徐克的《刀》是最好的武俠片，江湖的殘酷，仇恨的積發，寫實的武鬥，當然還有慾望、死亡，以及宿命。這是我設想中武俠片的所有，比當代現實略微更凸顯一點，要論本質，並無二致。而李安的《臥虎藏龍》當然也帶有以上的那些元素，但完全被濃郁的詩意全盤覆蓋，朦朧而抽象，意境空前，成就了我夢境中的武俠。也就是說，《臥虎藏龍》在我心中的位置要高於《刀》。
    說到詩意，好事的人可能會強調王家衛的《東邪西毒》。那個片子自然是王家衛最好的影片，色彩斑斕，詩情畫意，小資到了極致也是種本事。注意，我這裡說的「詩情畫意」說的是呈現，表面得很，說得難聽點就是裝模作樣、附庸風雅。當墨鏡王導還在說著味如嚼蠟的台詞，人李安已經將一首首有古韻的現代詩打散成圖像，再組合拼裝成了一部影片了。是的，《臥虎藏龍》顯然是一首現代詩，它講究直白，跳躍，但絕不簡練到一字數意；它不對仗，不押韻，不管平仄，而是斷句鮮明，錯落有致。有的人說它是舶來品，是拍給老外看的（那些音樂和武打為它贏得了無數榮譽），但我恰恰覺得，外國人永遠是理會不到其中的妙處，中國人的情感妙處。
    中國人的情感又是什麼？是李慕白和俞秀蓮的堅守、含蓄？還是，玉嬌龍與羅小虎的天地不顧、死去活來？都是吧。中國人是一種奇怪的民族，他們擁有世界上最多彩的人類情感，但最最具有代表、最最根源的那一部份，卻同樣是最隱秘，最不易被發現的。當細心的人在看到這部影片時，必定會心靈一觸，藏匿著的小情感悄悄往外滲，感覺好極了；而沒有耐心的人卻對此片非議很大，他們完全體會不到其中的小細流，這也正常，生活已經將他們攪得很煩躁，那還有心思關照這個所謂的「娛樂大片」，畢竟，人不靜，就無法入戲，無法隨著片中美妙的波動，心動。
    詩意是體，絕望是緒。隨著情節的推動，絕望像霧氣一般飄散開去，直到一發不可收拾，緊罩人心。影片的結尾，玉嬌龍站在煙霧裊繞的懸崖邊上，嘴角帶笑，平靜異常地縱身一躍，絕望而又悽美，令人心痛。對於現實我們是那麼的無助、痛楚，我們必須承擔責任，又不得不接受命運。關上DVD，我依然沉醉在李安的（也是我自己的）武俠夢裡，安靜而又透明，面對自己時，打開窗，窗外皓月當空，不禁想起韓東的詩，摘錄下來，算作結尾吧：
    你靜靜地注視我
    又彷彿雪花
    開頭把我灼傷
    接著把我覆蓋
    以致最後把我埋葬……
   （摘自《明月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