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離自由有多遠？

朱莉
1.不要過去的自由
        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深愛的丈夫和女兒一下子不再存在。恕我殘忍，先把同情心放一邊，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很難想像出比朱莉所處的環境更豪華舒適的了。一開始她就完全沒有牽絆，由於失去了家庭，也就卸下了她為人妻、為人母的義務。她很有錢，但沒有責任，她不再需要做任何事情。問題就出在這裡：處於這種境況中的人真的自由嗎？
        我們確定的是，朱莉渴望自由並且認為自己是自由的。
在我們的預期中，她會去墓地或者翻看舊照片，但這種場景在整部電影中根本找不到。唯一在手提包里發現的那根用藍色玻璃紙包裝的棒棒糖（它可能是從車禍前就在朱莉皮包裡的，代表著過去），也被朱莉用力嚼碎吞下了。朱莉試圖把自己從與過去有關的一切事情中解放出來。她下決心要把過去抹掉。沒有過去！不要過去！
2.過去能被徹底拋棄嗎？3
「看起來一個人是不可能完全從過去所有的事情中解放出來的。你做不到，因為某些時候你還是會感到害怕或孤獨。」[ 摘自《基耶斯洛夫斯基談基耶斯洛夫斯基》第219頁 文匯出版社 2003年7月版 達紐西亞· 斯多克編 施麗華 王立非譯]
除了觀看葬禮錄影帶時流的那次淚，車禍後一長段時間內我們再沒看見朱莉哭。但是這並不代表她已脫離了痛苦，忘記了過去。寧靜十分，昔日的音樂旋律一遍遍響起，沉鬱而凝重，將朱莉拽回活生生的記憶里去。朱莉是個具有音樂天賦的女人。即便她把過去的事情刻意忘記了，但是對音樂的感受力，對音樂的這種熱愛早已融入了她的生命里，注入了她的血液中，又怎麼可能將其剔除得乾乾淨淨？而音樂又曾是她和丈夫之間一項緊密的聯繫，所以，她又怎麼忘得了丈夫？忘得了女兒和那場車禍？
此外，過去有時會讓現在的你大吃一驚。它並非死的、一成不變的，它常常促成了後面的事，造就了你現在或者待會兒面臨的境遇。就像丈夫的那首未完成的歐盟音樂，朱莉毀掉了手稿，最後居然有個副本被公之於眾，她又一次無可奈何地被拖回了記憶中去。還有朱莉的丈夫雖然變作了過去，但他的情人和未出世的孩子對於朱莉來說卻是活生生的存在。到這時，朱莉是否才猛然醒悟：她根本無法徹底拋棄過去。她體會到一種受騙的感覺，她為忘卻過去掙扎過，卻還是無法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
3.一個拋棄了過去的朱莉就能獲得她想要的自由了嗎？
        到這兒，請耐心和我一起來想想我們的老同學、老朋友的力量，我自有道理。當我們和五年不見的舊友重逢，當年的往事不由自主地湧進腦海。「我那時還做過這樣的事啊！」「你曾經是那個樣子呀！」無論往事多的是自豪還是尷尬，它們總能讓我一下子內心充實。不被回憶的過去對我來說就如同不存在，而舊友是我過去的見證，過去是我生命的一部份，它和現在還有對未來的夢想一起構成了完整的我。所以當朱莉用力把痛苦的過去抹掉，她又把自己送到了另一個可怕的敵人面前，她不得不面臨一種新的煎熬——內心的空虛。沒有了過去的朱莉，她要怎樣認識此刻的自己，她要怎麼繼續自己？電影裡，朱莉為自己找到了一處公寓，她自豪地認為，沒人能找到她了。是的，別人很難找到她，那麼，她還找得到自己嗎？
被痛苦的過去糾纏的人是不自由的，挖空了自己過去的人卻也不是自由的。不知道我們為何在這個地方、為何做著這件事，又怎麼知道我接著要幹什麼呢！
4.朱莉的嫉妒
        朱莉大概不想再愛她的丈夫了，因為這樣可以使她的生活更輕鬆一些，這就是她不想再想他的原因，就是她把他忘了的原因，就是她不去墓地、不看舊照片的原因。在電影剛開始沒有講明這一點，但後來別人帶來舊照片她拒絕看，安東尼還來的項鍊她拒絕收，這一點就很明顯了。
        可突然間，發現丈夫早已對她不忠，朱莉像所有女人一樣受著嫉妒心的困擾。但和別的女人又不同，對朱莉來說，那個她可以責備的人已經死了，而且已經被埋了至少半年。她沒法兒再對他說「我愛你」或者「我恨你」了，要命的是，她對他沒什麼可做的了。即便這樣有點荒唐的嫉妒，它還是折磨著朱莉，就彷彿她丈夫還活著一樣。
        朱莉是怎麼驅趕這種嫉妒的呢？
她和丈夫情人的談話格外地平靜。其實我並不覺得意外。之前朱莉在租來的公寓裡發現了叫她害怕的老鼠，卻不忍心親手來殺害這窩新生小鼠和它們的老鼠媽媽，我們就料準了她的心軟，她的仁慈。尤其是當朱莉摸著丈夫送給情人的那條和自己的一模一樣的十字架項鍊，確認了丈夫是愛那個女人的時候，現實逼迫著她面對過去，做出選擇，繼續生活。她選擇不再嫉妒，選擇善待丈夫的情人和他們的孩子，畢竟這是丈夫在世上唯一的孩子了。
十誡中要人「不要嫉妒」。
不要嫉妒，談何容易。我不懷疑，如果我處在朱莉的位置，憑我的性格，該得怎麼抓狂一番！蒙受了來自最深愛的人的欺騙，繼之是發現他也真的愛著別的人；你和他的孩子死了，而他和她的孩子即將出生。要命的是，你連想罵罵誰、問問誰原因，都失去了對象，而且因為他已死，你們受損的感情你也再不能救回來。這是怎樣的一種夾雜著受騙、困惑、無奈和無力的打擊！唯一剩下可以宣洩的對象就是丈夫的情人了。打她嗎？罵她嗎？朱莉是明智的。打罵對自己已經受傷的心又有什麼實在的益處呢？
我常想，什麼樣的女人可以瀟灑地走出嫉妒。必是那種勇於接受現實，明白自己能做些什麼，並且知道自己要去做些什麼的女人吧。因為那樣的女人除了私人的感情空間，還擁有著更為廣闊的另外的世界。

吹笛人
        電影裡有個吹笛人，他時而不修邊幅，和衣蜷在街角睡覺。他總會在朱莉喝咖啡的時候出現在咖啡館對面，自在地吹奏著他的笛子。有一天，我發現他從一輛豪華的黑色房車裡走出，帶著笛子，送他下車的是一個美麗的女人。車和女人走遠了，咖啡館對面又響起了笛聲。
他必定也是個有故事的人。無論他日常的生活如何富足、如何體面，但他始終不能拒絕自己內心的召喚——在街角自由自在地吹笛。人真是難以捉摸的動物，你常常無法說清自己到底想要什麼。所以，能確定自己要的是什麼，並且正在這麼生活的人，是值得羨慕的，就像這個吹笛人。在吹笛時，他肯定是天底下最自由的人了。

        一直熱衷看電影，但抱著宗教的視角去試圖解析電影，還是第一次。第一遍電影看下來，意識到我對宗教了解的匱乏和體悟的淺薄還不足以讓我能把導演所發出的訊號一一接收。所以，醞釀這篇文章，不易。宗教於我，影響甚微。但看看基耶斯洛夫斯基電影中的人物，他們的生活，他們的選擇，不知不覺受著他們所信仰的宗教的深刻影響。像情人說，本來不打算要孩子的，但既然有了，就要把他生下來。影響之深刻，有時正在於那些看起來最自然不過的決定。
        宗教是一套完備的道德體系，更應該是高於道德體系的。
        我認識一位信仰基督教的美籍華裔老太太，她名叫Eileen Yang。在她寫給我的一封電子郵件中，她說，行善只能讓我們更靠近上帝，但我們永遠無法和他一樣高。
        如果上帝是一個我們可以通過努力去儘量靠近然而卻永遠無法到達的存在，自由又何嘗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