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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兄弟--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

美国往事/四海兄弟(台)/义薄云天(港)

8.3 / 408841人    229分鐘 | USA:139分鐘 (re-cut) | 251分鐘 (extended director's cut)

導演: 塞吉歐李昂尼
演員: 勞勃狄尼洛 詹姆斯伍德 伊莉莎白麥高文 崔特威廉斯 柏特楊 喬派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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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混子

2007-12-13 14:46:30

我們共同的往事






青春



  「諾德斯,我滑倒了。」
  一顆飛馳的子彈潛入少年多米尼克的身體,結束了他的奔跑。面對一旁驚慌失措與傷心欲絕的同伴,從那蒼白的嘴唇中吐出這樣一句優雅的台詞,酷得讓人心碎。一個未成年人的生命中斷於小黑幫偽裝的大氣。死者的無辜更讓人覺得青春短暫得轉瞬即逝,比一聲槍響還短。
  滑倒的生命絆住了諾德斯的靈魂,他被激怒了。餘下的四個夥伴,只有他敢於拿起刀子和兇手波西拼命,儘管他在殺人的時候緊緊閉上眼睛,恐懼與憤怒蒙蔽著他的視線,以致誤殺了趕過來執行公務的警察。等他睜開雙眼,看清這個天旋地轉的世界,沾滿鮮血的兇器跌落於地,一記清脆的聲響關閉了鏡頭。忽然,青春結束了。
  《美國往事》有三分之一的時間講述諾德斯與他的黑幫的青少年生涯。少年子弟江湖老,還是江湖子弟少年老?我已分不清這些台詞,正如我分不清現在的我是青春的觀眾,還是演員。我只相信導演瑟吉歐•萊昂內對青春的奢侈抒情是極有理由的。那是真正的抒情:不是冷冰冰的手槍搭配鮮艷的紅玫瑰,不是一襲黑色風衣穿越槍林彈雨的生死線,那樣太大義凜然,少了平朴的人情味;而是幽暗的偷窺、誘惑與一拍即合的激情,青春期倍受壓抑的性慾以陰謀的形式得以釋放,而是青澀的愛情永不凋零,是一塊蛋糕表現出兩種情緒的對抗——
  小黑幫的又一個少年喜歡上了性感的姑娘佩姬,佩姬愛吃蛋糕,於是他用辛苦掙來的硬幣買來送她。在佩姬房門外等待的片段,他先極具紳士風範地將小小的蛋糕端莊地擺放於地,然而情竇初開的美好卻壓制不住飢腸漉漉的胃的刺激,忍住口水,他用手指收拾蛋糕邊上的殘餘物,其後目標轉移為頂上的紅色葡萄,接下來,他實在無法控制自己的理智,便風捲殘雲般地狼吞虎嚥。蛋糕被消滅一大半的時刻,洗浴完畢的少女推門出來,連藏匿也來不及。有什麼比這樣滑稽的場景還讓羞澀的小紳士尷尬呢?



愛情



  《美國往事》里有愛情嗎?那種真心相待的,兩廂情願的,生死與共的,至死不渝的。
  青春期的諾德斯喜歡上了朋友莫胖子的妹妹黛博拉,但是小美女黛博拉神情堅定而矜持地對這個經常偷看她跳舞的街區小混混說:「他可愛至極,但他會永遠是個小混混,所以永遠不會是我的愛人,真可惜。」
  說話的那天,是一個神聖的節日。黛博拉不願跟隨父母去祈禱,而是一個人留下來練習舞蹈。她的夢想是成為舞蹈明星,而她的堅毅與勇於捨棄成就了她的夢想,她最終打入好萊塢。
  女人通過征服男人來征服整個世界,很顯然,黛博拉的那段話征服了諾德斯激情澎湃的心靈。如果時運好轉,這個痛心疾首的傢伙真的可能因為愛人的一句美妙的誓言而走上正道。
  可是他的夥伴麥克斯的一聲口哨打斷了他吻向黛博拉的嘴唇,那顫抖的嘴唇,是青春最美的器官和夢幻。接下來,門外的一場械鬥,讓諾德斯和麥克斯兩個小混混傷痕纍纍,麥克斯發誓要以牙還牙,而諾德斯,愛的溫存尚未散盡的諾德斯,拼命敲打黛博拉關閉的房間大門,高聲呼喊她的名字,可是一直沒有回音。門的另一面,黛博拉咬著牙齒,神態肅穆。她可能已經感覺到,那個鄰家男孩,將永遠無法逃脫一個小混混的命運,因此也永遠難以消受她的垂青,儘管,她愛他。
  再見面已是十八年以後,諾德斯從監獄裡出來,猛虎歸山,麥克斯領導的小黑幫初具規模。在莫胖子熱鬧非凡的地下酒吧,諾德斯與嫵媚中帶有一絲哀愁的黛博拉匆匆一會。兩個人都是老樣子,諾德斯含情脈脈,熱情如火,而黛博拉卻有些猶疑。
  這種猶疑在數日之後得到最大的發揮。黛博拉接受了諾德斯的晚宴邀請,在那場豪華的筵席上,風情萬種的黑幫大亨對已經成年的愛人傾訴:時間一年年過得飛快,快得好像根本不存在時間,因為你什麼都沒有做,而今生我只有兩件事情難以忘卻,一個是少年同伴多米尼克的死,以及那句「諾德斯,我滑倒了」;還有一個,就是你。
  可黛博拉回答,她明天就要離開這座城市,去好萊塢深造。
  在回程的車上,她主動吻了諾德斯。這個拖欠了十八年的吻,有愧疚,有愛意,更多的則是訣別。
  諾德斯再次被激怒。上一次是朋友的猝死,這一次是愛人的背叛。他當著計程車司機的面,強暴了黛博拉。
  愛情,在這一刻化為虛無。
  三十五年以後,他們再見。黛博拉成了好萊塢的巨星,政治家貝利部長的情人,她似乎征服了這個愛慕虛榮的世界。而諾德斯則生活在馬不停蹄的逃亡之中,還有心靈的無盡折磨,毫無疑問,他是失敗者,自始至終都是一個混混,從前是小混混,現在是老混混。
  流金歲月能否磨滅他對黛博拉的愛?醜小鴨與白天鵝,魚與飛鳥的愛情,近於奢望,需要他們用一生來救贖,儘管仍然無法完工。



友情



  愛情的空洞,友情是最好的填補。
  黑社會電影的兩大主題,一是正義,一是友情,它們背後隱藏的是善惡糾纏的人性。
  《美國往事》里,不必說因為一句「諾德斯,我滑倒了」而激發的衝天憤怒,不必說因為對夥伴們的愛戀,不願看到他們鋌而走險,而去可恥地告密,最後那個情境,諾德斯對已經變身為貝利部長的麥克斯說:
  「我曾經有一個好朋友,很好的朋友,後來我為了救他給警察局打了電話。他死了,可是那是他希望的結局。那是偉大的友誼。我也就一直不如意至今。」
  ——這是我見過的對友情最滄桑的表白。
  是的,這是基於欺騙而生成的偉大的友誼,只是一方是善意,一方是惡意。而無論善惡,他們都為之懺悔不已。
  而另一段友情,在諾德斯與莫胖子之間。
  諾德斯出獄那天,見到苦戀的黛博拉。他原以為是麥克斯的通知,而黛博拉說,告訴她消息的,是她的哥哥,莫。酒吧的一角,胖子正衝著感激的諾德斯微笑。
  等他們都已蒼老,諾德斯回到故鄉。莫還在經營著他的酒吧。諾德斯帶回了鐘的發條,而那口掛鐘早已停止運轉。莫插上破舊的發條,鐘擺又開始滴答搖晃。
  鍾是友情的象徵。諾德斯本身就是一根堅韌的發條。歲月銹跡斑斑,思念靜止如水,這跟發條橫空插了進來,友情重新上路。
  當然,從另一個方向來看,整部《美國往事》講述的都是對友情的背叛。麥克斯為了漂白自己,不惜與警察合謀,設計陰險而高明的騙局,出賣黑幫的兄弟,讓諾德斯一個人背負沉重的罪孽,而他卻飛黃騰達。政治連人性都可以湮滅,更何況友情?
  麥克斯最終良心發現,但在人類歷史上,這樣的機率不會超過百分之一,而《美國往事》卻抓住了這根飄渺脆弱的救命稻草。大概在導演看來,當青春消逝,愛情破碎,如果連友情都要喪失,恐怕這個世界根本不值得人們生存下去。



罪與罰



  電影中的警察以各種名目現身,正義的使者,陰謀的交易人,甚至還有在生出四個女孩之後急切期盼得到一個兒子的父親。他們的角色無比混亂。這導致了法律意義上的罪的模糊不清。
  因此,我們講的罪,則是人性的。
  諾德斯一生都在逃亡,他要躲避什麼呢?子彈,刀光,那是對生命的追殺,而一種強烈的罪感——一個雨天的告密與出賣,使朋友們走上絕路——壓在他的心頭,永世不得翻身。
  最終,他揭開了麥克斯精心製作的面紗,一切真相大白,他不過是麥克斯的棋局中的一刻棋子。麥克斯請求一死,但他卻不欲再動殺心。他不肯為世界增添新的罪孽,在他身上,上帝是公平的,罪與罰成為平手。他終於可以抖落一身塵埃,飄然而去,了無牽掛。
  而真正的兇手麥克斯,估計一生所承擔的重負並不輕於諾德斯。儘管他走向的不是如父親死於瘋子院的慘澹,而是高官顯貴的輝煌。但他還是主動請來諾德斯,要求所虧欠的老朋友給他一個了斷。他甚至拿出那塊令他們相識的懷錶——那是友情的永恆見證——「讓我的心靈在平靜中死去」,而遭到諾德斯的拒絕。
  後一個鏡頭,原諒我沒有看明白,麥克斯是投身於粉碎垃圾的卡車而自殺,還是走回了他的莊園?前一種應該更符合電影的邏輯,我卻傾向於後一種。在那樣的時刻,選擇活下去——即便是苟延殘喘——才能體現存在的勇氣。



諾德斯的笑



  電影結尾,是煙霧繚繞的中國煙館,諾德斯在侍者的攙扶下緩慢地躺上床,鏡頭對準他的臉孔,那個三十五年前的青年,綻放出一個神秘的微笑。
  影片就此定格。
  據說,這是電影史上蒙娜麗莎的笑。
  我能給出哪一種畫蛇添足的解釋呢?我想起詩人聶魯達的話,或許可以用來為諾德斯的微笑充當畫外音:
  「我承認,我曾歷經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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