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誰人不識君

昨天看了慕名已久的」Good Will Hunting」, 中譯名叫做」心靈捕手」. 其實Will Hunting 是男主角馬特達蒙的名字, 是不是一語雙關我不知道, 但外國人用人物名字做電影名司空見慣, 怎麼譯成中文就那麼彆扭, 所以」傑瑞 Maguire」被叫成了」征服情海」, 所以」Erin Brockovich」 被叫成」永不妥協」. 中文電影命名大多都遵循著東方含蓄的模式, 對西方這種大搖大擺炫耀的調調, 顯得很是不以為然.

有點跑題了, 回過頭來從電影說起. 豆瓣上的影評掃了幾眼, 大多數人對羅比威廉斯那段經歷大於學識的精彩論述感染不已, 其實我也深感, 學習二手的知識實在是沒有親身的體驗激動人心, 說得噁心一點, 別人嚼過的甘蔗總是不夠甜的, 我們都還不是沒牙的老太太, 有點挑戰性的, 我們也消受得起.

整個電影裡, 最讓我思緒有點往外飛的, 卻是另一個場景: Will的」拯救者」蘭博教授去小酒館找大學時好友, 羅比威廉斯演的心理學教授Sean, 教授有些斥責Sean是因為嫉妒他自己走上了所謂」正途」--拿到了Field’s Medal, 所以不願意按照自己的安排來引導Will. Sean並沒有多做辯解, 他對送啤酒來的酒保說: 你認識xx.蘭博嗎? 酒保詫異地重複了一遍, 說那是誰, 從來沒聽過. 然後酒保返回吧檯, 有些嘻笑地問另一位在吧檯喝酒的老者, 你認識xx. 蘭博 嗎? 老者搖搖頭說了句什麼, 兩人便一起大笑起來.

我忽然感到有些悲哀, 顯然對Sean來說, 他並不認同好友所謂的」正途」與」成功」, 他的人生觀影響了Will, 促使他最終向著愛情奔去而不是待遇良好的薪職. 而對於蘭博來說, 或許他的問題在於把自己成功的途徑當作每個人的必經之路, 但他忘了, 就像Field’s Medal再怎麼萬人矚目, 一樣還有它的光芒照不到的地方, 他又怎麼能規定別人怎樣選擇, 才是」好的」?

做科學的人, 做的久了, 總會有一種指點江山的衝動,或許蘭博算是有了一些高高在上的資本, 但說刻薄一點, 他也不過是他那個小小世界中的王者, 放在別處, 眾人看他也與一般的夢遊症患者無異. 那就是為什麼他去技工那裡找Will而遭受冷遇, 他的助手忙不迭介紹說這是蘭博教授, 渾身油膩的技工指著旁邊一位戲謔地說, 這位是xx教授. 我們都在自己的籠子裡做春秋大夢做的太久了, 一旦醒來, 難保不發現自己被人當作觀賞物的命運.

所以, 我早就學會了, 不跟不知所云的人感嘆某人一年發幾篇JGR或者GRL是多了不起的一件事(就算是Science或Nature受眾面廣一點, 其實也沒你想像的那樣廣, 真的), 因為我明白在我或許趨之若鶩的專刊在別人眼裡, 不過是看起來可笑的英文縮寫--可笑是完全有可能的, 我不排除有哪行哪業的著名刊物的縮寫叫IDIOT或者SHIT什麼呢, 但我總不能想像自己有一天如范進中舉般舉著刊物邊跑邊叫, 我在IDIOT上發文章了, 我想那時, 別人不把你看成傻瓜, 都很難.

成語」對牛彈琴」含義其實是雙方面的—人覺得牛這點智商欣賞不了音樂, 牛是傻x, 牛覺得你人沒事跑到老子耳邊聒噪, 人才是傻x.

Friends里曾經有一段, 是描寫Ross參加學術會議的故事. 當時看了還多少有些難以言表的不爽, 但無庸置疑這就是普通美國民眾對學術圈的印象: 聰明人多, 怪人也多. 我們當然可以把我們領域中那些成就卓著的學者奉若神明, 作為專業領域的研究者, 那也並沒有什麼錯. 但我們無法阻止這位被崇拜者, 在普通人的眼中, 是不是一個皮膚蒼白猥猥瑣瑣的小老頭, 或是一個糟糕的丈夫和父親甚至本身就是個糟糕的人. 當我們為能聽懂本領域專家那些拿領域內的事物開的只有業內人士能聽懂的玩笑而暗暗得意的時候, 其實這種得意是來源於自以為拉開了與普通人或者圈外人的差距. 我們又是否應該反省, 這種隔閡應該成為我們得意的理由嗎, 那些只能被一小撮人心領神會的笑話, 它的生命力還真的要打一個問號.

話說回來, 關於知名度這件事情, 也許我想的過於偏頗了, 要想做到」天下誰人不識君」的程度, 大抵去做政商名流和娛樂明星比較容易. 在這個醜聞主角的名字比諾獎獲得者更耳熟能詳的社會, 我們應該明白如果甘於做一個」科學工作者」的話, 明白自己在社會中所扮演的角色更為重要. 或者我們的任務, 只是若干年或幾十年推出一個像愛因斯坦一樣的天才來標榜科學的重要性, 剩下的時間, 戒狂妄, 戒炫耀, 把自己該乾的正事, 老老實實地幹下去, 做社會的一顆螺絲釘就好了. 用羅比威廉斯的邏輯, 我不羨慕你, 你也不用來羨慕我, 大家追求的東西不一樣, 守住自己那一畝三分地, 把自己想要什麼琢磨清楚了, 這輩子就算沒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