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指間的菸灰
2008-01-15 23:49:06
暗夜之光
「來吧,我們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頂通天,為要傳揚我們的名, 免得我們分散在世上。」
——《聖經:創世紀11節》
電影在平緩而哀傷的音樂中結束了,每次看完一部讓我心潮起伏的電影之後,我就會呆坐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得等著片尾的字幕從下往上,一直到最後一個字母,我害怕我任何一點身體的移動都會讓這兩個多小時醞釀的情緒,瞬間蕩然無存,在這個情感荒漠的年代,這一絲絲的溫情如同遊絲般脆弱,久違了的感動,久違了的思索,久違了的滿足,久違了的反身探詢內心的溫暖,灰色的故事,帶來的是如同被擁抱親吻的祥和寧靜。
我在2004年的時候看完《21克》,被這個絕望的故事感動得欲哭無淚,並且我記住了故事告訴我們,不管人生多麼灰暗,世界多麼絕望,生活還要繼續,我在2007年看了《巴別塔》,同樣絕望的故事,同樣沉重的命題,但我看透了導演投射下來的慰問,儘管這世界未必有所謂救贖,儘管我們未必能相愛,但這世界畢竟不是永遠灰暗的,這一刻,我們能緊握誰的手,我們便還是幸福的,這一抹結尾的暖意與亮色,我不覺得是導演對觀眾對人生的一種妥協,電影不是永遠要帶給我們希望嗎?儘管這希望本身就是虛妄的,但需要有那麼多人來扮演智者來點破這層窗戶紙嗎?
導演亞利桑德羅.岡薩雷斯.伊納里圖的三部電影《愛情是狗娘》、《21克》以及《巴別塔》,我一部部看下來,所以導演一貫所堅持的多線索敘事也是我們所熟悉的,在理解故事上,只要我們能耐下心來細細品味劇情,這樣的敘述方式和許多所謂的先鋒電影比起來,其實已經算平實的了,其實這種帶點技巧的敘事方式對於商業電影是有風險的,並不是每一個觀眾都願意接受這樣看似雜亂的電影拼貼,而事實上等我們看完這部電影之後,我們會發現,這樣的敘事是詮釋這個故事最貼切最恰當的方式,而能一再運用這種不無風險的帶點陌生的敘事手段,導演的原則與堅持,讓我們看到了一種作者式的對於電影的熱情與責任,如同掘井式的對於同一主題的深入開掘與復沓呈現,這正是戈達爾對於作者電影的一項要求,幸而,我們能在這個墨西哥導演的身上看到哪怕這一點微末的光芒。
十二個人、三個國家、四種不同的命運、一次偶然的事件,皆源於那一聲無意的槍響,複述這部電影的劇情是沒有意義,和導演嫻熟而精湛的敘事語言相比,我文字的講述太過於蹩腳,一切都源於偶然,所有在你看到生死憂關的事情,在世界的另一頭看來,僅僅只只是電視上的一則新聞,你所有的感受與掙扎,沒有人能體會,也沒有人願意體會,我們連身邊的人都不能相愛,哪有那麼博大的胸懷來關懷這世界另一頭的人的生死呢?所以導演說「當我坐在車裡看到有人從路邊經過時,我便開始覺得那個人肯定比我頭腦中的任何東西都要有趣。所以探究他人的內心是我最大的願望。」
按照《聖經》的說法,人類建造巴別塔的目的僅僅只是為了擁有一座通往天國的途徑,為了立一座紀念碑,來彰顯一下生而為人的驕傲,來告慰後人,這是我們人類的標誌,看到這一座高聳入雲的塔,我們就會知道我們生存在這土地上並不是孤獨的,我們曾經一同動手建立了一座凝結著我們所有智慧,所有能量的標誌,可是上帝害怕了,我從未在《聖經》中如此害怕人類的力量,他說「他們如今既做起這事來,以後他們所要做的事就沒有不成的了。」假如這塔今天還在的話,或許它還能提醒我們,人類在遠古以前還曾經相親相愛過,還曾經攜手同心過,我們的祖先彼此操著相同的語言閒話家常,噓寒問暖,正是這一份原始的溫情與浪漫,洋溢在歷史的風塵中,濃到化不開,看著眼前日漸冰冷的世界,我們才會如此懷念曾經的那個大同世界。
我們渴望相愛,我們期待救贖,而我們所期待的上帝的救贖,卻恰恰正是毀滅我們救贖希望的神明,我們還能渴望一點什麼呢?其實沒有人告訴我們,在電影漸漸拉遠的結尾,出現一段文字,「獻給我的孩子。最暗的夜,最亮的光。」所有把希望寄託給孩子的理想都是虛妄的,孩子長大後還有把這希望寄託給孩子的孩子,成人都是任性的,從來不肯承擔屬己的責任,當柴米油鹽壓彎的脊背,誰還在意什麼拯救什麼救贖呢?
其實,在黑暗中行走也挺好,就這麼走著吧。
《巴別塔》——除了相愛,我們見不到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