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過期居留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蝴蝶效應》，聞名已久，卻一直沒有看過。一方面是因為科幻小說中不時會提及蝴蝶效應，這個帶有幾分詭異和神秘感的名詞對我的吸引力並不會特別大；另外一方面，我對多結局的影片一向心存懼意，不知道該看哪個版本才最好，既然左右為難，乾脆擱置一旁。不過這個星期一時興起，終於找了一個普遍評價最高的導演剪輯版來欣賞。

影片一開始就是伊萬在被追捕的鏡頭，有點莫名，但顯然他在準備回到「過去」改變歷史。即使是在這千鈞一髮的危機關頭，伊萬依然優先選擇在便箋紙上記錄下他的行為。這樣做的原因，初看時讓人迷惑，當看完全片之後，又似乎明白了些什麼——他可以憑藉這些文字記錄穿越時空，他抓緊時間寫下那些文字，是不是相當於玩RPG遊戲，打boss之前存檔呢？然而後來，這段文字隨著伊萬無數的人生記憶一起消逝，所以文字到底還有沒有意義，沒人知道。導演的高明之處正在於此，大量的細節和伏筆，讓觀眾在關閉播放器之後還能慢慢地品味。

鏡頭一轉，開始講述伊萬的童年。看似溫情脈脈的母子關係，因為伊萬的一句話提及到自己的父親，陽光明媚的天空中馬上出現烏雲。這段故事的基調很壓抑，雖然天空總是陽光燦爛，但所有角色的心頭都是陰霾重重。擔憂兒子的母親，莫名失憶的伊萬，還有伊萬的幾個童年玩伴：一看就有暴力傾向的湯米，傻乎乎又膽小的蘭尼，心底懦弱又有點不知所謂的凱西，加上米勒家的父親，那個色情狂喬治，不禁讓人暗嘆，怎麼就沒有一個心理狀態正常點的角色呢？童年故事被伊萬的幾次失憶剪切得支離破碎，但碎得適度，能足夠勾起觀者的好奇心之餘，線索也並不散亂。這一段里比較喜歡四人在郵箱裡放置雷管時，伊萬為凱西捂著耳朵的那個鏡頭，非常自然的一個小動作，正好反映了兩人微妙的感情。至於湯米殺狗的那段，殘忍得不可理喻，看了就傷心，也許正是這一刻的殘忍，在伊萬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也引發了後來第二段平行宇宙中的血案，環環相扣。

伊萬的第一段人生，其實本來並沒有什麼不可接受的慘劇（和後面的平行宇宙里發生的故事相比），假設他不去回想，假設他不試圖探究自己穿越時空的力量，而僅僅是單純的跑回故地，實踐他對凱西那個「I will be back for you」的諾言，他們兩人未嘗不能過上幸福的日子。但伊萬實現了自己的前半句「I will be back」，卻並不是為了凱西，他更多的是為了探尋自己失去的記憶，和想證明白己穿越時空的能力是否真正存在。伊萬忘記了大家的勸告，他童年時身邊的人都在逃避某些東西，並且明確地告訴他，不要再去尋根問底，但伊萬沒有相信別人，他只相信自己，只相信自己親歷的事情，並堅信把一切不堪回首的回憶都挖掘出來才是正確的做法。凱西哭著痛罵伊萬的那段話說得很真切，如果伊萬真的關心她，為什麼把她遺忘了那麼多年？遺忘了也倒罷了，如今伊萬跑來見她一面，最大的目的居然是就是為了確認十三年前她是否被父親侵犯過，拍過兒童色情電影。凱西的心情可以想像，羞憤交加的她選擇了在雨夜自殺，而伊萬雖然保留著多年前那張「I will be back for you」的紙片，但卻再也無法表達自己的愛意。有些時候，有些東西，確實是不知道比知道要好，忘記了比銘記著要好。

伊萬的執著毀掉了凱西的人生，他更加沉迷於自己的超時空能力，因為他相信自己能夠改變歷史。一切的根源就在那次可悲的色情電影拍攝，伊萬毫不猶豫地回到七歲的那一天，痛斥了凱西的爸爸喬治，然後時光飛逝閃回十三年後，伊萬出現在凱西的香閨里，人生變得多麼地美好……導演在這裡還安插了一位女路人角色在鏡子內全裸的鏡頭，有點故意賣弄風情的嫌疑。這一次，伊萬和凱西的故事幸福得有點異常，伊萬的身份成了一個問題少年，然而他又保留著第一段人生內的智慧和經歷，於是他在眾人眼中成了行為怪誕的傢伙。過份高調的幸福時光之後，是湯米的再次出現，伊萬沒想到自己拯救了凱西，卻讓湯米陷入了雙倍的痛苦經歷之中，如今的湯米已經成了危險分子。我不知道湯米是不是想殺掉伊萬，但我覺得湯米並沒有瘋狂到殺人的地步，可是在經歷了兩次人生的伊萬心目中，湯米身上的殘暴被無限地放大，所以他才不假思索地把湯米活活敲死。這一次，伊萬本來可以在制服湯米之後就停手，他依然可以選擇，但卻選擇了錯誤的道路。連續兩次，自己的人生都毀在了自己手中。

看過一句很有趣的評論，伊萬就是一個不會下棋的傢伙，人生如同一盤棋，雖然他可以多番悔棋，但不會下棋的他終究還是徹底輸了。在我看來，若論「下棋」，伊萬足夠聰明，只是心態不對，他想追求完美，追求一切都合乎自己的心意，另外還太執著於得失，希望自己一子不失就把對方的棋子全部吃光，可能嗎？

伊萬在第三次人生旅途中，選擇了拯救湯米。他覺得，只要湯米當年不是那麼殘暴地殺了自己的狗，就不會墮入暴力之路。憑著過份豐富的人生經驗，伊萬讓蘭尼準備了利器，用來割斷湯米綁狗的繩子，這樣就可以皆大歡喜了。只可惜因為犯錯炸死無辜者的蘭尼精神恍惚，誤解了伊萬的意圖，一下子就插死了湯米。在這一次人生里，湯米依然慘死，蘭尼被關進精神病院，凱西失去了哥哥的保護後墮落成妓女。伊萬去找凱西的那段情節，看得我心酸不已，一個墮落風塵已經心如死水，一個多番努力卻未能救助身邊友人，伊萬努力地想讓凱西相信自己一直在穿梭時空想辦法解救所有人，還說出了凱西很多非常隱私的秘密，但凱西最後只是要求拿走伊萬的錢包而已。對伊萬，她半信半疑，但對錢，她卻深信不疑。這似乎是伊萬的最後一次機會了，拋開一切想法，和凱西在一起，重新開始新的生活不好嗎？雖然失去了很多東西，但這一次的人生還未至於完全絕望。不過，伊萬並不知道這是最後機會，他覺得自己還能繼續改變歷史，又或者，他無法留在這段人生里，親眼目睹蘭尼為了他自己的錯誤而終身被困瘋人院，他還是再次穿越了。

這一次，他捨身拯救了即將命喪雷管下的母子，卻失去了自己的四肢。湯米活著，還成了一個善良的人，蘭尼和凱西也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身邊的所有人都過得很好，除了他自己。凱西投入蘭尼的懷裡，實在是令伊萬難以接受，更重要的是，伊萬自己成了半個廢人，他剩餘的人生就要在輪椅上度過了。眼看著心上人另有所愛，比徹底失去她還痛苦，伊萬想到了自殺，但被湯米救了回來，這段故事裡的湯米真是典型的老好人，和前幾段故事裡的那個湯米反差強烈。如果僅僅是自己不幸，身邊人都能幸福，或者伊萬再不甘心，也會認命了，偏偏此時伊萬得知，自己的母親在自己失去手腳後，消沉之際瘋狂抽菸，已經到了癌症末期的地步。伊萬終於坐不住了，一半是為了自己，一半是為了母親，他不顧一切地要再次改變歷史。或許他認為，沒有會比這更悲慘的人生了，然而他還是繼續錯了。

人生再次重來，伊萬回到七歲時，希望毀掉地下室裡的雷管。只要雷管沒有了，就不會有十三歲時把雷管放進郵箱的故事，就不會有後面的悲劇。可是，悲劇提前上演，凱西被雷管炸死，伊萬被直接送進精神病院關起來，更可怕的是，在這一段的人生之中，再也沒有日記本了。二十歲的伊萬，被所有人視為瘋子，他一直尋找著那並不存在的日記本，讓醫生扼腕嘆息。一個偶然的機會，伊萬發現除了文字，圖片和影像也都可能可以讓他回到過去，於是伊萬等來了自己的最後一次穿越。

這一次，他終於了結了所有故事，但他卻不能得知結果。他的死亡是否可以改變一切，讓大家都幸福？誰能證明？又有誰敢肯定？希望伊萬選擇在母親子宮內自殺時，並沒有任何的顧慮吧。即使有顧慮，他也沒有任何別的選擇了。最終世界上少了一個人，伊萬從來就沒有出現過，在沒有伊萬的世界裡，凱西，湯米和蘭尼都幸福美滿地生活著，他們的心中甚至不可能會為一個不存在於這個世上的人泛起半點波瀾。這個結局是喜是悲？是伊萬真正想要的結局嗎？

我只知道這是導演想要的結局，也是我所喜歡的結局。人生，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