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不
2008-04-05 23:22:19
假如復仇是件快樂的事
復仇絕對是一項浩大繁瑣的工程,從最初沉重的心理建設,到全盤計劃的周詳訂製,都需要無數個徹夜不眠的辛苦煎熬。這一刻開始,情仇痛恨將是人生的唯一主題,放大,加粗,黑體,最醒目的頭版頭條位置。然後是神經質地反覆摺疊,直到手心細密的汗珠被怒火蒸騰為一朵暗藏閃電的烏雲。這一切都只能在寂寞懸垂的幕後機密運行,一個氣急敗壞的復仇者,必須在復仇的漫遠道路上學會平緩呼吸,壓低緊張心亂,就是這樣,你才有可能成為親切微笑隱伏殺機的金子。
電影中的時間長度總是錯亂時空的輕巧靈便,比如金子長達十三年的囚禁生涯,被例舉為眾多匪夷所思的閃亮片段。她幾乎是凌空虛蹈於每個人陰冷潮濕的小宇宙之上,投射出美麗而殘忍的光芒。這些令人心醉痴茫的靈魂幽光,足以照亮更多黑暗生命的絕望與低吟,在一間擁擠囚室中,難得擁有一個金子般潔白耀眼的蹲式馬桶。我相信,十年磨一劍的復仇,對《親切的金子》來說,的確是一件甜蜜惡毒又頗具口碑的事業,所以不惜工本打造復仇的版圖,每推進一步,她都將變得更加溫良迷人。
我看過另一個韓國電影《奧羅拉公主》,也是一個關於復仇的故事,女主人公的仇恨非常凌厲直接,她模仿義俠佐羅,模仿港版黑玫瑰,在每一樁命案的結局都要留下一枚卡通標籤。復仇的智慧,她還需要與金子作一番推心置腹的長談,冷血與面目扭曲並不是一個心智成熟的復仇者應該具備的崇高境界。也許是她復仇的念頭過於急迫,目標計劃過於節奏激烈,《奧羅拉公主》與女皇般的金子之間,還距離一段很長的內心之旅。鋒銳的刀掠過致命的經脈,可以在風中聽到音樂的蜂鳴,那麼我希望每一個復仇者都應該深刻體驗掌控他人生命時,那種歇斯底里之下面臨崩潰的靜默快感。
奧羅拉就是著名童話中的睡美人,遇人不淑,一睡就是百年,等待一名戀屍癖病患的英俊王子將她從假死中吻醒。這也是一個關於謀殺與復仇的故事,被努力遮掩的邪惡與四下散發的屍變氣息,卻以童話的罪孽方式販賣多時。《親切的金子》便具有這一類詭異童話的天真氣質,鮮血迸流中有她的抒情獨舞,天空開始下雪了,這雪白鮮紅,酷似金子艷麗懾驚的紅眼妝。三十四歲的李英愛也終於等到了一次復仇的機會,她不是《春逝》中猶疑不絕的失婚少婦,也不是《禮物》中病入膏肓的虛弱妻子,就算還有一些悲苦寫在她的臉上,那也是因為復仇的春天剛開始難免也有些寒涼。新一季的流行風尚就是殺人兇手身上那件棉質圓點連衣裙,搭配略為驚慌失措的表情,不失為硬冷時代羞怯危險的心情元素。
那麼黑道老婆申恩慶主演的《六月日記》也不能簡單等同於一場連環殺人事件,家庭人倫悲劇才是這個電影最後烘托的悲情主義,懦弱的孩子成了離異母親莫名仇視的重點,親情也是蠻橫無理的,我愛你,是因為我為什麼不能夠恨你。雨聲連綿的過街天橋,滿牆塗鴉的地下道,空無一人的高速公路,都是復仇的隨機地點。《六月日記》一開始不近常理的謀殺,如同《奧羅拉公主》一般,都有一段劇終前才會交待的痛哭慘烈的過往,仇恨有時候不是一塊癒合能力正常的傷疤,一揭開,還是會令人殺心頓起,血流不止。
我承認我對復仇中的離奇與猝然懷有莫大的興趣,就算吵嚷的喜悅喧鬧暫時干擾了聽覺,我也要秘密跟隨一名復仇者輕盈的腳步。《親切的金子》就是一劑體貼安慰,誰說怨毒的心靈必定千瘡百孔,更多的是錦衣夜行的華美刺客,只要過了今晚,仍然是一個睡眠充足的善良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