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是Dogville人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這部電影居然長達三個小時，看到尼克 Kidman的名字我以為這是一部靠美女賺眼球的恐怖片，沒想到是這樣一部電影，整個電影的場景就是擺了點傢俱的一攝影棚，房子都是用地上的白線表示的，還煞有介事用印刷體寫著這是誰家的房子，跟地圖標註似的，看得我當時下巴就掉下來了。

Grace是個逃犯，她逃到幾乎與世隔絕的Dogville，無路可走，喜歡宣講道德的文學青年Tom就同情心氾濫，建議村人收留她。一開始，Dogville的人雖然對收留逃犯有疑慮，有些人對Grace有牴觸情緒，但在Grace為他們幫忙一段時間以後，她的善良和快樂令他們產生了好感，他們決定共同保護Grace，這段生活真是相當和諧啊……這樣玩一個先抑後揚，簡直就要讓人誤以為又是在教育我們人性本善了。

但很不幸，這和諧沒有維持多久，Dogville對Grace的要求逐漸變的苛刻起來，因為籌碼都在Dogville村民手裡，Dogville把Grace趕走，Grace就面臨被抓的危險，所以Grace只能是逆來順受。尤其是通緝令貼出來以後，保護Grace的成本增加了，Dogville村民更加對她頤指氣使，最後終於突破了道德底線。首先是那個小孩，這很真實，小孩本來就沒有什麼道德感。他認為Grace對他不夠好，於是就威脅她會向他媽說Grace打了他。接著是那個老流氓Chuck，一開始他有點顧忌，當然，他心裡也有道德。但他很快就發現他有籌碼，警察就在外面，他隨時可以把他們領進來，而Grace沒有任何籌碼，他為所欲為完全不用負責任，於是他強姦了Grace。這個情景讓我感受到導演設計這樣一個古怪拍攝手法的用意，沒有牆。一切都赤裸裸的發生了。這就是導演要展示給我們的剝去虛偽麵皮的人性。而這僅僅只是惡的開始，接下來我懶得劇透了……自己去看。

這部電影講的是人性。Dogville，狗鎮，是說這個鎮上有一條狗？還是說這個鎮的人把女主角Grace當成狗來使喚？還是直接罵Dogville的人沒有人性像狗一樣？很多人說，這部電影是在講人性惡。但是你看看開頭那些人與Grace的誠懇而友好的關係，看看影片末尾那些Dogville生活中的微笑著的照片（這些照片與電影不同，是有房屋背景的，導演大概想提醒觀眾他們的真實存在），這不就是我們身邊的那些人嗎？他們都是好人，至少不是壞人。

人性是塊凹凸不平又平淡無奇的石頭，陽光照在上面，於是有的地方是光亮，有的地方是陰影。當陽光照射的角度變化，陰影也在變化。沒有什麼一定的善與惡，在不同的社會環境和文化背景中，人們遇到不同的道德準則，不同的他人對人產生不同的看法。另一方面，一個人在不同的現實條件下，不同的道德與利益的權衡中，表現出不同的德行。我就不明白為什麼社會要把那麼多榮譽加在某些職業上，固然他們做出了善舉，但那畢竟是職業，是職責，討生活的手段，拿著一份工資就要對它負責。

我不想否定人性里還有善良存在，但那無疑不是人性的全部。對於Dogville的人，道德天平隨著維持道德的成本和拋棄道德的得益在傾斜，就像一場交易中的討價還價，Dogville保護Grace成本較高，而這對Grace的價值又極大，因此Dogville村民就可以得寸進尺，肆無忌憚地漫天要價。所以在小事上不作惡並不難，難得是成本高昂的大事上也選擇站在善良一邊。你很文明很有道德，為了一百塊錢你不去賣身，一千塊錢你不去賣身，一萬塊錢你還是不去，一萬塊錢呢？怎麼猶豫了？十萬呢？怎麼不說話了？一百萬呢？一千萬呢？很多人可能會為此賣一輩子，而且這還是合法的！且不說那些傍上大款的，就是那些在徵婚時要求對方有房有車，有前途有地位的，你敢說這沒有交易的成份？貝克爾一部《家庭論》，把婚姻、孩子等等這些都做了經濟學分析，在他眼裡，組成家庭的是市場、生產、收益、人力資本……有人指責他這是褻瀆，但神聖的東西造出來，正是要等著人褻瀆的，因為神聖本不存在。

但話說回來，惡都是小處開始的。Dogville村民對於Grace本來都還彬彬有禮，但時間長了就日漸苛刻，每個人加一點貪心，看上去沒什麼，但日積月累就成了令人震驚的罪行。有時在一件大事上選擇善良也並不很難，難得是在每件不起眼的小事也能堅持原則不作惡。有的人在關鍵時刻堅持原則，甚至敢於為正義而搏命，但在日常的小事中可能顯得滿不在乎甚至非常猥瑣。所謂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誰又做的到？

我們不能說這些人是壞人，其實我們都是這樣的Dogville人，現實的，不完美的人。我們道德上並不完善，但平時安份守己，在社會安排好的操作規程中，彬彬有禮。其實社會的準則就是人與人之間長期的互相牽制中達到的平衡，就像《社會契約論》中指出的，社會是靠一種契約維持的，通過契約，人們喪失了天然的自由，但獲得了社會的秩序。社會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個囚籠，人們不得不收斂那些可能會危害到社會運轉的行為，但收斂並不代表不存在，一旦有機會就要表現出來，平時不作惡不代表不想做惡，可能是他連做惡的能力都不足。所以這個平衡看起來牢固可靠，但其實極其脆弱。Grace作為一個逃犯來到Dogville，她需要Dogville的人保護她，她對於Dogville卻沒有任何籌碼，離開Dogville就無處可逃，法律不能為她提供保護，所以她不能成為這個社會中互相牽制的一部份，於是這種平衡被打破了，一邊倒地成為了對她的壓迫。誰都可以肆無忌憚地欺壓她，Grace被當成了一條狗。這裡我們可以看到，社會契約並不是只提供善，集體暴力正是民主運用不當的惡果。

再來說說電影裡這段愛情戲。鎮上的文學青年Tom，整天想著理想化的道德和小說素材；而Grace是個文學女青年，對世界的認識就像那些流行的讀物裡面教導的那樣，真正的友情、愛情，沒有陰險狡詐，眾生平等……文學男青年勾到文學女青年的故事有夠裝B，愛情至上突破一切世俗藩籬的故事，這更加是經典的極品裝B。這情節看得我一度很惱火，但終於這電影沒讓我失望，裝B的面具到了最後終於揭下，我們就像Grace一樣，別人對她的惡行愈多，她對Tom這唯一堅持原則者就越信任越愛戀，而當這最後一點希望之火被澆滅，所帶來的絕望也是最大的。

近代以前，愛情在話語中本沒有什麼地位，神之愛是高高在上的神秘體驗，像哥德式教堂彩色玻璃透出的迷離光線。但當資產階級的宗教改革、文藝復興、啟蒙運動消解了神性後，就需要人之愛填補精神空缺，人之愛被不斷抬高，不斷加上各種神聖的冠冕，也許人真的不敢面對沒有信仰的世界，在後現代主義消解一切的今日，愛情仍作為一件聖物被景仰。作為從西方輸入文化的一部份，改革開放以後，愛情在中國也被抬到了無以復加的位置。電影小說不描寫點高尚的愛情就不像個文藝作品，流行歌曲整天嚎啊嚎的，有一多半都是失戀啊什麼的，愛情是個符號可以隨便濫用，用的時候都沒人想起來，你所謂的愛情，有多大成份只是性慾？你所謂的婚姻，有多大程度只是交易？

終於，我們看到Dogville的這個愛情故事，終於既不幸福也不悲傷而是虛無可笑的收場了。當被全鎮的每個人都利用機會逼迫她，甚至於男人們都把她當成公共汽車侮辱的時候，她卻希望在Tom這裡保留一點貞潔，她認為她們既然是真正的愛情，就不能把這珍貴的東西如此輕易地當成交易轉交。 Tom本來一直沒有逼迫過她，未敢越雷池半步，但在最後，他終於忍不住了：我為了你得罪了全鎮的人，你就不能撫慰我一下（要知道，我可是有那張警察的名片）？終於，他的生理衝動衝到了台前；終於，他也把這當成了一場交易。他權衡了他在Dogville的現實生活與Grace的愛情間的利弊，他決定跟隨這個社會的大多數。

我欣賞這部電影的毫不留情。Grace最後不再選擇她虛幻的道德，她承認了人性之惡，她選擇殺死了Dogville的所有人，包括她親手結果的，她曾經深愛的Tom。同志們，不要給裝B留一點藉口，如果你們都是惡人，那麼我也是，人人都是Dogville人，是的。而且我必將比你們更冷酷無情100倍，因為我具備更大的作惡能力。

唉唉，用作惡結尾好像很不健康。其實我也沒弄清楚我要說什麼。其實我很希望做個好人，至幹什麼是好人，我也不知道。您就當我還算有一向善之心吧。

最後說點題外話，這電影看完了我給了5星，但是鑒片無數的Cherry同學卻說，這片看不下去。想了想，這片確實夠悶，我們的目光跟那麼小一疙瘩地方足足晃悠了三個小時，按理來說已經摩擦生熱聚焦起火了，我等男性同胞之所以還看得下去，完全是因為有一大美女跟那戳著。導演不傻，雖然他藝術了一把，但是不會忘了票房收入，不過，這一招實在沒什麼品味，而且有男權主義的嫌疑，瞧男主角長那德行，完全不顧忌女同胞的觀感嘛。因此，我轉回頭把這片改成4星了。   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