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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荷蘭大道--Mulholland Drive

穆赫兰道/穆荷兰大道(台)/失忆大道(港)

7.9 / 428843人    147分鐘

導演: 大衛林區
編劇: 大衛林區
演員: 娜歐蜜華茲 蘿拉賀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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逾白

2008-04-21 00:30:06

同性戀、女性的憂鬱與夢


我知道,它是一種無名的悲哀。
  ——莎士比亞《查理二世》

    齊澤克在談到大衛•林奇的早期作品時認為:
    「林奇的全部『本體論』建立在從一個安全距離觀察到的現實與實在界的絕對的近似之間的失調上。他的基本程序包括從現實的遠景向繁亂的近景的運動,那種近景使得令人厭惡的快感的實體、不可破壞的生活的蠕動和閃光成為可見的。」
    稍微回憶一下《穆赫蘭道》的開始情節,首先是幾對舞伴在虛擬藍幕前跳舞,他們的影像被複製成許多份。這時Diane的影像出現,臉上洋溢著興奮的神情。下一個影像中,Diane和她姨父姨母依偎著出現。第二個鏡頭是Diane的第一視角鏡頭,伴隨著她沉重的喘息聲,她的眼前搖晃著出現床、被單、枕頭,然後鏡頭淡出。這裡的幾個鏡頭遵循著齊澤克提出的原則。跳舞的場景雖然有些詭異,但屬於現實中經常可以看到的鏡頭,隨後鏡頭轉向一些抽象的紅色塊,背景是一片黑色,鏡頭往後退,我們看到的原來是被單的一角:Diane剛從乞丐處逃回家,開始做夢。
    這種切入方式是典型的林奇式的,按齊澤克的說法,「與現實的過度接近引起了『現實的喪失』」,而夢的設置是「把現實顛倒為真實域」。而那些入夢前的喘息作為一種聲音,擾亂我們與身體表面的最基本的現象-邏輯關係,引領我們進入真實域。
    接下來是Diane的夢境,弗洛伊德的那一套夢的理論被林奇活生生的運用在電影中。現實的邏輯在濃縮、移置、視覺形式表現方式、再度修訂中被完美的整合進Diane的夢境中。此處不打算一一理出現實的邏輯在夢中的表現,這裡要拈出是一個關鍵人物:cowboy。
    影片中cowboy出現的場景有三次:現實中的片場工作人員,夢中脅迫Adam的打手和最後夢要結束時叫Diane起床的男人。由現實到夢,投射的是Diane報復的慾望,脅迫Adam,是對Adam從身邊搶走情人的報復,叫Diane起床所表現出的親熱(平時這種親熱應當屬於Camilla),則是對Camilla不忠的報復。而cowboy的意義遠不止於此,他的暴力不單單存在於夢中,他是叫醒Diane的人,是他把Diane喚回險惡的現實,他是那種來自白晝的懲罰的力量的化身。
    稍微分析一下Diane快要醒來時的那些情節可以發現這一點。夢要結束的時候,Rita(現實中的Camilla在夢中的名字)在夢中不斷地用西班牙語叫著「寂靜」一詞。Betty(現實中的Diane在夢中的名字,來自在現實的餐廳裡無意中看到的女待者的名字)叫醒了她。她們來到一處叫「寂靜」的戲院觀看錶演,表演的主題是「你所看到、聽到的都是假像,是幻影。」Betty在台下不停的啜泣甚至出現劇烈的顫抖,Rita在自己的包里發現了那隻藍色的盒子。這個戲中戲的設置與前面夢中之夢的悖論類似,在夢中陷得越深,造夢者即將醒來的預感越強烈。這之後,她們回到家裡,Rita拿出藍色鑰匙,這時Betty不見了,Rita一個人打開了藍色盒子,鏡頭進入盒子,一片黑暗。鏡頭一換,Betty的姨母環視了一下自己的公寓,然後離開。鏡頭突然轉到Diane的公寓,睡在床上的是夢中Diane公寓裡那具死屍完好時的模樣,cowboy推開門說:「美女,該起床了。」鏡頭轉回到床上,屍體已經腐爛,噩夢結束。再下一個鏡頭,Diane以與屍體相同的睡姿躺在床上,與她換房的朋友來取東西,她的敲門聲把Diane吵醒。至此,Diane回到現實之中。進入盒子意味著回到罪孽之中,也就是回到現實(在現實中,Diane雇用殺手殺死同性戀女友Camilla,這個盒子是殺手事成後的信物)。夢即將結束,夢在與現實作最後交接,夢裡姨母的公寓與現實中Diane的公寓一起出現,現實中死掉的Camilla的屍體與夢中Diane(這個Diane是夢裡的Diane,跟現實中的Diane不是一個人)公寓裡那具死屍一起出現。同時死屍也是罪惡感的化身,所以Diane會以與屍體相同的睡姿躺在床上醒來。這裡cowboy是個關鍵。他代表白晝來喚醒夢,並且宣佈審判的時候到了,所有的罪孽將被清算,在夢中為造夢者服務的報復的力量反過來成為報復造夢者的力量。
    僅僅看前面的這段劇情分析,林奇所展現出來的編劇才能就讓人嘆為觀止。但《穆赫蘭道》的意義遠遠不僅於此。無論在現實還是在夢中,林奇處理的是一個問題:女同性戀。而這個問題與齊澤克說的那種「女性的憂鬱」脫不開關係。
    齊澤克引用奇恩的成果,指出在行動與反作用之間存在一個鴻溝。在林奇的電影中,原因(通常是由作為主體的男性發出)與結果(通常以女性作為承受者)之間的關係不是線性的,結果往往反作用的歪曲它自身原因的程度。而這種矛盾的基本母體來自於男性與女性之間的(非)性關係,即在性行為中,並非全部 的女性快感都是男性原因的結果。而造成這個情況的原因是女性的憂鬱,「她滑向一種永久性冷淡的自殺傾向:為了使她擺脫憂鬱,男人用『衝擊』來使女人震驚」。齊澤克進一步得出結論,在林奇那裡,憂鬱作為女性的一種原始事實存在,而男性把自己作為她的凝視對象企圖把她從這種憂鬱中拉出來,回到正常的因果性秩序中。齊澤克對這種拯救不以為然,在他看來,這種憂鬱,他引用黑格爾的說法,「絕對的否定性」,「世界之夜」,這才是主體本身。這種退縮的原始行為與不可破壞的生活-實體相連。因此,「女人,而不是男人,是真正的主體」。
    回到《穆赫蘭道》本身,呼應齊澤克說法的是夢。夢指向女性的憂鬱本身。它是一種相對於現實的自我退縮,而現實總是試圖通過衝擊把夢從這種退縮中拉回來。這個男人,在《穆赫蘭道》中,是cowboy。他的暴力傾向與林奇的早期作品《藍絲絨》中法蘭克的做法如出一轍。而Diane只有在這種夢的退縮中才能獲得她自身的在現實中缺席的主體性。
    進入Diane的現實,這裡的問題更為複雜。林奇處理的是男性衝擊的變形體:女同性戀。現在的問題是:當一個女人的憂鬱碰上另一個女人的憂鬱會發生什麼事?
    在弗洛伊德、拉康和克里斯蒂娃對女同性戀的論述中,偽裝是一個重要的概念。他們一致認為,女性首先把自己偽裝成一個男性,由此她可以慾望自己。 由此來看之前的問題,「一個女人的憂鬱碰上另一個女人的憂鬱」這種假設變成了一種虛設。因為每一個女同性戀者首先要處理的是自身的憂鬱與想像出來的男性氣質之間的張力。女同性戀者想像一種男性的衝擊,藉此挽救自己的憂鬱。這種主體的分裂本身就是一種與女性的憂鬱相對抗的糾正的力量。
    在《穆赫蘭道》里,女同性戀者的這種主體分裂顯而易見。Diane與Camilla在夢中身份互換,Diane獲得了現實中Camilla身上的那種男性氣質(現實中,Camilla在氣質上更接近男性)。而Rita初次出現在Betty眼中,是在鏡子裡,更有甚者,房東看不見Rita,似乎只有Betty能看見她,看起來Rita就像是Betty分裂出來的一個自我。這種分裂與Diane女同性戀的身份密切相關。說到底,即使在夢中,Diane獲得的也不過是一種不完全的主體性。不但是來自白晝的暴力(cowboy), Diane必須面對的還有自身的分裂。


註:本文對影片情節的分析多來自於豆瓣上《最接近夢的電影》一文,有時候甚至是直接引用,方便起見,不再標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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